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一九八七年六月的一个清晨,一夜的雨水把乡村的旮旯胡同都洗刷得干干净净。谷子喝足了水分,抬起了高傲的头,向日葵花的笑脸转向东方,路边的小草尖还顶着一闪一闪的水珠。远山的山顶上雾气弥漫,一岭一坡的树木更加葱茏苍翠。

牛沱河的河水欢快地流淌,到青山镇的西坝沿,与几条沟叉的小河会合,便相约着从镇南的河套向东流去。乡间小路上,有步行的学生三个一堆五个一伙,边走边说笑着,也有骑着自行车、肩上斜挎书包、车后架驮着小米的少年。

日头从东边的树林钻了出来,斑驳地撒在镇总校的的大院子里,院里还有几个水坑,两个男孩子拿着小石子在打着水漂。前边的一排房舍,是教室,第二排是办公室,最后一排是学生宿舍。而在前排教室的西边,一拉溜四间厢房是学生的伙房和水房。

伙房的北山墙下,水房烧水的老于头操着一根镐把粗的木棍,走到一棵歪脖子树下,扬起脖子,用木棍撞响了那个少边缺沿的铁钟。

男女学生抱着饭盒从宿舍鱼贯而出,向伙房门前跑去。不一会儿功夫,伙房门前就排起了两条长长的队伍。有排队的,也有加塞的,有叫喊的,还有的拿着羹匙不耐烦地敲着饭盒,发出刺耳的噪音。

窗口里面,一个师傅用大铁锹铲着大锅里的小米饭,再用铁桡子将米饭来回搅得均匀了,然后盛进大铁盆里。菜盆里,是甘蓝叶子汤,上面零星飘着几个油珠子。两个师傅负责盛饭、盛菜、收票、找零。

一个穿褪色红背心、草绿裤子的瘦瘦的男生把饭盒递进窗口,又递给师傅四两饭票和一角菜票说:“四两、一个菜!”

他叫苏林,黄家坝村人,他已经在这个学校就读了三年。

?苏林端着饭盒,走到教室外,把饭盒放到外窗台上,拿起勺子,他忽然发现饭里有好多米虫子,黄白色的躯体,一丁点黑色的头。他知道,这是一些学生把生了虫子的米拿到学校里,没办法,不吃饿啊,他才17岁,正是长身体的时候,也正是胃口好的时候。他用羹匙把上面的菜扒拉到饭盒盖子上,又端着饭盒来到水房,打开热水笼头,放水,搅拌,米虫子就在饭盒里漂了一层。他又小心的歪着饭盒把虫子倒掉,回到教室窗台外,从裤兜里抠出一块干巴的芥菜疙瘩,端起饭盒,一阵风卷残云……

忽然,他看见一辆白色轿车驶入校园。

钟声响了,学生们陆陆续续走进教室。第一堂课是数学,任课老师是班主任梁新光,而且是苏林堂姐的儿子,虽是苏林的班主任,比苏林大十多岁,却比苏林辈分小,在家里见面是要喊“小老舅”的。

“同学们,距离中考还有半个月的时间,今天发下一套模拟试卷,大家做一下,不会做的互相交流一下。”梁新光说完,就走下讲台发试卷。

“苏林在吗,到书记室来一趟!”门外有人喊,梁老师看了一下,原来是校长,就说:“苏林,校长找你。”苏林走出教室,尾随着校长向书记室走去。他发现,刚才看见的那辆白色轿车就停在书记室门外。他有一种预感,这辆轿车就是奔着自己来的。

事情还得从半个月前说起。

一九八七年,是恢复中高考第十一个年头。苏林的家乡改革开放是从八二年开始的,人们拥有了自己的承包田,刚刚解决了温饱。谁家的兜里都缺钱,整个村子只有两个公办教师吃的是国家粮,拿着国家的薪水。这让村子里的人们羡慕不已,他们希望自己的孩子也像这两位老师一样,通过考试改变面朝黄土背朝天的命运。中考可以报选中专或中师,只要能顺利通过考试,就能成为国家的专业人才或国家教师,就能端上铁饭碗,而且还不必去读三年高中,节省了时间,也为家里节省了开支。

苏林参加了全镇四个初中学校七个毕业班的5.20中专中师预选,然后回到家里,每天都忐忑不安地等着考试结果。一天傍晚,村里的一位张老师在当街看见苏林,告诉他:教育局给全镇中专名额20个,你和一位女同学并列第20名,因此把你拿掉了。苏林听了以后如五雷轰顶,正好赶上父亲田里回来,就把这件事说给了父亲,父亲暴跳如雷,拿起赶羊的鞭子就跑到外甥梁老师的家,拿起鞭子就打,一边打一边吼着:“你这不知里外的东西,把孩子交到你手上,还让人家把他顶了,不打你留你干啥!”那一刻,父亲像疯了一样,苏林从来没有看见父亲发这么大的脾气。梁新光只顾着躲闪,一句话也不敢反驳,最后来了邻居才把苏林的父亲拉开了。

苏林心中自是愤愤不平,凭什么和别人并列就把自己拿掉,这意味着他彻底失去了考取中专中师的机会。他跑到代销店买了信纸,就写了两封信,揭发青山镇总校领导。一封寄给了松州市教育局,一封寄给了省教育厅,而县教育局他并没有理会。随后他又给在上海同济大学的五堂哥写信说明了这一情况。

几天后,收到了五哥回信,信中开导他,放弃中考,继续复习报考高中。苏林收到五哥回信,心里宽敞多了,也规劝父亲,无非是多读几年书,多花几年钱,要是以后考上大学,岂不更好。

就这样,苏林再次来到了学校,准备迎接中考。

苏林随着校长走进书记室,看见一个圆盘大脸、高鼻梁、卧蚕眉并梳着背头的人坐在北墙的椅子上。书记见苏林进来,就指着苏林说:“你这孩子,做蜜做不甜,做醋一做就酸,你的分数根本就没有进预选分数线!这位是县教育局的董局长,专程为你这事来的。”

“那你们就把卷子拿出来,让我也看一下。”苏林漂了局长一眼,反驳道。

“卷子入库了,拿不出来了。”书记回道。

苏林:“拿不出来就是见不得人吧!”

一旁的校长一只脚踩着门槛,两手把着门框,额头渗出豆大的汗珠子。

第二章

董局长转过脸望着苏林,他没想到这个娃娃竟敢面对面和校领导硬钢,于是说:“苏林同学,关于你给市局和省厅写举报信的事,也不能全怪学校领导,他们也是按照教育局的章程办事。你也没必要非要找出试卷来查看分数。接到市局的电话,我们就和县局的有关领导具体合议了一下,如果您还坚持报考中专中师的话,再补给你一个名额,你看怎么样?”

“董局长,我已经改变想法了,打算继续复习报考高中了。”苏林说。

“这样更好,将来考上大学更有前途啊!这样,你好好复习,争取考个好成绩,放下包袱,开动机器,在你升学之前,如果校方因为此事对你打击报复,你可以直接到县教育局来找我,我叫董昭元。”董局笑着说。

苏林还真没有想到这一点,他似乎为自己如此的莽撞捏了一把汗,同时又深深佩服这位局长大人的“远见卓识”。此时苏林心里暗暗感谢这位董局长……

日薄西山,夕阳染红了西边的天际,染红了远处的山峦和树梢,牛沱河的水也成了浅红色,浅红色的水里,有一团红红的火球。小村,袅袅升腾着柴草味儿的炊烟。野鸟归林,一群群牛羊在河边饮水,坝沿上站了好多人在等待着接自家的牛羊回家。

一个苗条的姑娘,扛着一大捆谷地草,踩着河里用石块搭的简易桥,她不得不撒开一只手保持着身体的平衡,左右摇摆着过了河,抬头看见这么多人在等着接牛羊,她还是热情地打着招呼,然后拐进胡同。

坝沿上的人们啧啧称赞:“这姑娘,真能干,谁家娶了都过好日子!”

姑娘叫苏秀莲,是苏林的二姐。她扛着谷草,压得她一路上也没有歇一歇,腰实在疼了,她就一只手拢着谷草,一只手掐着腰,汗水已经模糊了她的双眼,终于到了门口。

“娘——开门”

“哎——来了”!

母亲从屋里走下台阶,快步来到门前,拔开木撑子门的铁棍儿,开了大门。秀莲将谷草扔在院子,扑打了头顶脖子上的草叶,就猫腰解开草葽,掐一掐子谷草扔进了猪圈。

母亲心疼地说:“少扛点啊,压坏了坐下病根的。”

秀莲答应着进了屋,看见母亲还没有做好饭菜,脱下褂子,搭在里屋的衣服杆上,然后坐在灶坑烧火。她知道母亲有病,近几年反应明显迟钝许多,母亲也不说话,自顾着切菜。秀莲听见大门响,又听见咩——咩的羊叫声,知道是老爸圈羊了。

一个瘦高个子,黑脸膛的中年人赶着七八只羊进了院,他把羊赶进圈里。把鞭子挂在圈门口就躬着腰进了屋。脱了外衣,爬上炕,头枕着炕沿,不一会儿就打起了鼾声。

他是苏凤德,从六岁丧父,就开始给自己家里放羊,解放后,又给生产队放羊,改革开放了,大集体解散,又给村民们放羊。他是个地地道道的老羊倌,谁家的羊得了病,哪怕是半夜来人找他帮忙,他也二话不说,而且去了手到病除。他老实巴交,心慈面软,就是讨饭的来到门口,他也会让到屋里饱餐一顿,临走再拿上干粮灌上米。

前几天因为苏林预选的事,他发了脾气。他从小没读过一天书,连自己名字都写不上,但他明白一个道理,只有多读书才会有出息,一定要让儿女多读书。大女儿读了六年书,二女儿初中毕业,大儿子苏丰高中毕业,最后唯一的希望就落在苏林身上了,一听说苏林预选被人顶了,他的怒火再也压不住,彻底爆发了。后来上海的五侄子苏才来信,规劝苏林报考高中,才勉强平息了此事。

一家三口正吃着饭,忽听前院的房后有个声音在喊:“二姐,吃完饭来我家!”

秀莲答应着向前院瞅着,从墙头露出表妹的头,她们互相打着手势,秀莲心里已经明白了八九,放下半碗饭,就跑了。母亲望着她出了大门,对老头说:“看你这疯丫头!”

苏凤德白了老伴儿一眼继续吃饭。

前院就是秀莲的老姑家,她和表妹在西屋炕上趴着,表妹何萍在小声念着一封信:

想念的秀莲:

见字如面,我们再有两个月就可以见面了,这漫长的三年,我没有一天不想你。在部队里,我们训练很苦,但再苦再累,我也坚持下来了,一想到你,也就一点不觉得苦了。这三年,我们写了多少信,你的来信,我一封没少都保存着,我们很快见面了,好激动……

这是怎么回事,别说,这是人小鬼大的姐两个坚守了三年的秘密。

原来,苏秀莲和本村的葛二军三年前就偷偷恋爱了,这对恋人已经书来信往三年了,他们通过字里行间表达着彼此的思念。她又怕被别人知晓,于是和表妹何萍商量好了,再告诉葛二军写信署表妹的名字,表妹接到信,再转给秀莲,姐妹俩玩起了“迂回战术”。

父母亲早已熟睡,父亲鼾声如雷。可秀莲一个人躺在西屋辗转反侧,怎么也睡不着。她激动,心爱的人就要回来了,可她又怕,怕他们最终走不到一起,她心里明白,要想和心爱的人在一起,比登天还难。

事情还得从十多年前说起。

那时候还是大集体,葛二军的父亲葛占是生产队长。那时候的生产队长,权利大的很,相当于一个村的土皇帝,每个社员这一天安排什么活计,他说的算,一天给你多少工分,他说的算,秋天分你多少粮食,他说的算。你想请假耽误一天,他说的算。如果生产队能有一个坚持公平正义的好队长,那是所有社员的福分,可葛占这个人,巧舌如簧、瞒天过海的事他干了,谁给他溜须拍马谁得好处的事他干了,串老婆门子,看谁媳妇年轻漂亮就欺负,他也干了。人们对他的所作所为都是敢怒不敢言。

有一次苏凤德胃痛得满地打滚,想请一天假,葛占都没有答应。立逼着他去放羊,否则扣他十天工分。

葛占和岳国忠的老婆康玉花有染,经常趁着人家男人去地里干活,为了掩人耳目,经后山过墙跳到苏凤德院里,从院里穿过,再到岳家和康玉花鬼混。

没有不透风的墙,偏偏被苏凤德的姐姐苏月清发现了,她好几次从房后看见葛占从哥哥院中走过。以为又来占弟媳妇的便宜,便偷偷告诉了弟弟凤德,凤德怒气难平,每晚暴打妻子,可怜苏林的母亲,长期被冤屈毒打,就得了精神分裂症

后来苏凤德明白打屈了,可老伴儿的精神再也没有好转,每天精神失常都发作一两回,但过一阵又恢复了正常,属于间歇性发作。

苏凤德把这两件事埋进心里,连同心中的恨。

秀莲姑娘不敢再想了……

秀莲度过了多少个难眠的夜晚,她的面容变得憔悴。她深爱着的人,可能并不知道她的内心如此煎熬。

她和葛二军从学龄前就在一起耍,又从小学到初中毕业都在一个班级。但他的顽皮、开朗、乐于助人的性格深深迷住了她,二军也深爱着她。他们从小青梅竹马,二军家里有好吃的,从来不会忘记偷偷给她留一份,五月节的鸡蛋、八月节的月饼,平常素日妈妈蒸的干粮,他都会背着家里人偷偷装在裤兜里或是藏在怀里,跑到秀莲家门口,从木撑子门递给秀莲。在学校里有人欺负秀莲,他第一个跳出来不让。初中毕业后,他们一起去山上砍柴,一起割草,一起挖菜,一起唱歌。二军的歌声是那样迷人,离老远就能知道是他唱的。后来,二军参军入伍了,秀莲背着父母为二军送行,一直送到镇武装部门口,秀莲躲在一个墙角偷偷望着二军。乡亲们敲锣打鼓为新兵送行,二军和战友们穿着军装戴着红花上了汽车,汽车轮子由慢转快,汽车由近转远,由清晰到模糊,她捂着脸流着泪一路跑回了家,她才明白这一别就是漫长的三年。他们书来信往,在信中,二军才对秀莲表白,答应要照顾她一辈子,秀莲感动得落泪了。三年之间,他们不知道来来往往写了多少信,他们互诉衷肠,彼此关心,二军发誓非秀莲不娶,秀莲发誓非二军不嫁。

可两家父母多年深深的积怨,就像一头凶猛的拦路虎。秀莲从来没有想过去伤害心上人的心,但她又不忍心惹父母生气。就因为母亲精神出了问题,每天病情发作时都会骂一句话:“老葛头子,你就缺德吧,你早晚拉血吐血死!”那老葛头子,就是二军的爹啊,父亲因为屈打母亲而深深自责,因为没有钱给老伴儿治病而无奈,可这病一旦得上,有钱也难除病根啊!原来温柔体贴的妻子,变成了现在混混沌沌的样子,父亲也把这一切归咎于“老葛头”。平时在当街遇见葛占,就把他当做空气,两个人从来不过话。

第三章

一阵钟声,考生们从考场走出来了。中考结束了,所有的考生在校园里乱做一团,有的围着班主任汇报答卷的情况的,有去宿舍打行李的,有去厕所的,有去水房的,近处的走读生已经出了校门。

苏林从考场出来,深深吸了一口外面的空气,如释重负地轻松。他可以回家了,于是他向宿舍走去。

宿舍里,苏林把被子褥子刚打好,堂弟苏博和卜小虎就进来了,他们帮着苏林撑着袋子,把行李、书包还有吃剩下的咸菜都一起装进了袋子,用布条扎了口袋嘴儿。苏林才问:“你们都收拾好了?”

“都收拾好了,就等你了!”小虎说。二人抬着行李袋子到宿舍门外,又用绳子把袋子捆在二八车子的后架上,三人出发了。

苏博是苏林老叔的最小的儿子,和苏林同班,这哥两个都是一爷之孙,从小一起长大,感情没的说。苏博是个典型的美男子,个子中等偏上,和苏林站在一起,分不出谁高谁矮。他黄白镜子,国字脸,黑亮的眸子里闪烁着智慧之光,他是个一说话就笑的人,人送外号“笑面虎”。小虎和苏林也是从小的玩伴,小学时都在一个班,初中时苏林苏博分到三班,小虎在一班。他个头小,长得又瘦,比苏林苏博矮了一头。他性格活泼开朗,从小就与苏林如影随形。而苏林的性格则是沉稳、严肃,有时候做事又不拘一格,典型的跳跃型思维和稳重谨慎的完美结合。

小镇距离黄家坝6公里。三个人骑行着穿过小镇,再往西路过两个村子,从树缝里隐隐约约露出了黄家坝。这里北山陡峭,满山夾岭的杏树、山榆和榛柴。南山是土丘,多是黑松落叶松椴树桦树、棌树和一些不知名的树种。

三个人边走边说,离村子越来越近了。小虎说:“唉,感觉这次考试一是题难,二是发挥也不好,看来我升学希望渺茫啊!”

“虎子,别老早就把自己判刑了,我发挥得也不好,也玄乎啊!”苏博说着,二人一同看着苏林。苏林回头瞅瞅后衣架的行李说:“你们瞅我啊,我感觉发挥得还行,录取通知书不来,谁心里也没底啊!”

“我要是落榜了,村里人会怎么看我。咱们三个是村里有名的‘三人帮’,从小到大都在一起,你俩都考走了,把我哥一个扔家里,那我可连门儿也不敢出了。”小虎说。

“别急别急,还有我呢,我给你做伴!”苏博附和道。

苏林说:“我要是自己考走了,我也不走,在家里陪你们俩行不?”三人都笑起来。

“停停停,我有个想法”,小虎说着下了车子,苏林苏博也翻身跳下来。小虎又接着说:“这样吧,咱们三个打个赌,一起使劲骑着跑,谁先到村头大柳树下谁就考上了,谁在最后谁落选,谁在当中就是还玄乎着,怎么样,我也信一回命!”苏林苏博表示同意,三人平行站好,小虎喊“预备——走”,三人如三支射出的箭。

距离村头大柳树约一里路,三个人你追我赶,谁也不甘心落后,始终距离没差几米远,最后竟然神奇地同时到了柳树下。

黄家坝,是村政府所在地,据县志记载,康熙十年建村,也是这个大队所辖十个自然村中建村最早的,虽说叫黄家坝,但一户姓黄的也没有了。据说在清康熙年间,从山东来了黄姓哥几个,在这里搭了窝铺,开荒种田,哥几个发了财。有一年大雨下了几天几夜,洪水暴涨,洪水漫过河套进了村,把黄家的家产全部卷走。所幸哥几个抱着儿女领着老婆逃到北山,人丁才保住了姓命。哥几个一见家产粮食冲走了,房子还在,就下了决心修筑堤坝,又雇了些人手,连同哥几个,历时一年多,终于在村前的河边修了一条高两米、长500多米、宽三米的堤坝。自从有了这堤坝,洪水再也没有进村。后来这个村有了名字——黄家坝。

可又有两年大旱,寸草不生,黄家人刚有点积蓄,两年颗粒不收,把一点老本儿又吃空了。哥几个一合计,就又搬回了山东原籍。

清朝末年,黄家坝零零星星的散户就有二十几户人家了,其中贾家和石家日子过的大了,成了财主。整个黄家坝1200多亩土地,贾家就有千亩挂零,石家有200多亩。其余贫苦农民就成了这两家财主的长活和月工。贾家日子越过越大,还在秀山县城成立了几家商号,经营染色布匹生意,生意也很是红火。那时候匪患猖獗,经常有马匪和土匪打家劫舍,贾家高筑院墙,高三米,宽一米,黄土掺黍瓤,一年垛一次,年年增高,最后高度达到四米。因为墙宽一米,人可以在墙头上来回奔跑。又请了风水先生看了风水,在正南开了大门,炮楼高一丈六,门楼由四块巨大石条支撑。顶部全用厚松木做檩。门楼上部由青色方砖和水泥砌成,留有瞭望孔和射击孔。贾家买了洋枪洋炮,专门组织了看家护院。门楼安了厚松门板,边角都用铁叶子包裹,上边钉着菊花钉。直到如今一百多年,仍然坚如磐石,风雨不透。

解放后,贾家哥六个被活活打死了四个,剩下两个也在郁郁寡欢中病死。

贾家大院最终充公,成了黄家坝村委会所在地。

贾家人丁兴旺,至今在村里还有七八户。贾家人都有两个共同点,一是头脑聪明,二是从青年开始就秃头了。哥几个中,最活跃的当属贾文才,当过十几年教师,口才好,不论是下田、走路,上集,都哼着小调,就没见他愁过。老伴死得早,又娶了个晚老伴,俩人处的像新婚,感情别说多甜蜜了。贾文才见人先笑,给人一种亲切的感觉。他还有一个别人没有的能耐,就是村里人逝去了,他是专门负责写文书的,写文书倒也不足为奇,奇就奇在读文书上。谁家老人去世了,晚上送盘缠的时候,地下呼啦啦跪下一大片,贾文才从纸马的公文兜里取出文书,就读了起来。那节奏,让人揪心,那声音,让人撕心裂肺,悲悲切切,他把逝者的一生以及其晚辈总结得完美无缺,读到伤心处,他竟然也抽抽搭搭地哭起来,他这一哭,地下跪着的孝子贤孙哭成了一片,送行的老邻旧居也擦一把抹一把的哭出声来。

石家大院在贾家大院的东边,中间只隔了一米多宽的小胡同。院子很大,但墙不高。房子都是青砖到顶,门窗都是镂空的木格子花窗,虽然很旧,但依然能看出当年的显赫。门前有两米宽的月台,月台的外边都是两米长一尺二寸宽的厚石条。据说当年的石家也雇了五六个长活和月工,所以解放以后,石家被定为地主成分,石家大院也成了黄家坝小学。

石家人丁不旺,在村子里还有三户。当年的地主石仲宽在文革时期也遭到了批斗,至今已死了多年,他的儿子石景荣尚在,改革开放以后,石景荣治家有方,很快日子又在村里占得了头筹。他三个儿子,其中长子石龙是中学教师,次子石彪在县城土地局上班,都是正儿八经的铁饭碗。石景荣也因此神气十足,每天安排了家中大小家务,就背着手,迈着方步走到坝沿上,对沟里沟外过往的人都品头论足一番,说话向来尖酸刻薄,就是人们所说的牙床子高,说张家日子穷,李家日子窄,谁家的儿女不孝,谁家出了败家子云云。他内心的成就感又重新复活,他俨然又是当年的少东家。

?但他还是有怕的人,这个人就是苏林的叔叔,苏博的父亲——苏凤义。

第四章

提起苏林的叔叔苏凤义,可是黄家坝的风云人物。

苏氏家族并不是黄家坝的老地户,而是在黄家坝过了小南梁的喘气山的老家。因为父亲刚刚五十岁就暴病身亡,抛下了男女老少一大家子人。当时苏家日子过得牛马成群,土地也有几十亩,而且花了巨额治上了大铁车,这是平常人家想都不敢想的。家里来了亲戚,二话不说,进了羊圈就拽出一只羊杀了做下酒菜。别人家喝粥都喝不饱,苏家是天天推蹍推磨,干粮饼子不断,着实让村里人羡慕。后来归了合作社,苏家的家产充公,因为没有雇长活月工,划成分的时候,苏家定为上中农。一九五九年二月,黄家坝村招户,苏家举家搬了过来。

苏凤义两个姐姐三个哥哥,哥哥姐姐都是老老实实的庄稼人。而苏凤义却大不一样,他长得人高马大,体格健硕,乌黑的脸膛,国字脸,一双虎目炯炯有神,嗓音宏亮,说起话来亚赛洪钟,他在村子嗷的一嗓子,山顶都能听的清晰透亮,因此人家从来不叫他名字,只叫“苏大嚷”。但他说话可不是瞎嚷,打官司告状句句找理,而且对方一旦言语中露出一点破绽,他马上抓住不放。所以村里人没有不服他这一套的。谁家父子不和、婆媳矛盾、邻里纠纷都找他去平事儿,就连相邻几个村子有什么民事纠纷也都来请他,只要他到场,大事化小,小事化了,总能让双方满意,分歧得到妥善解决。“好狗护三邻,好人护三村”,这话一点不假。

在大集体的时候,队长葛占在村里一手遮天,社员们敢怒不敢言,而后来的苏凤义实在看不下去了,在小队会议上与葛占几次交锋,他口齿伶俐,句句戳中要害,揭穿葛占主持村务不公以及不良作风等等,葛占几次惨败。苏凤义又联名到大队和公社反映此事,最终葛占的队长被拿下,经过群众民主选举,苏凤义成了黄家坝的队长。也正因为苏家有这么个敢打敢拼的“领袖”,那几个老实巴交的哥哥姐姐才没人敢欺负。

夕阳在牛头山顶上还有一杆子高。苏秀莲在家急急火火地扒了一碗饭,就和表妹来到当街了。,姐两个都穿着白地红花格子衬衣,牛仔大喇叭裤,扎了两根羊角辫儿,远处一瞧,真像一对双胞胎。

坝沿上已经聚了好多吃过晚饭的人,有一堆人在坝沿铁丝龙上坐着,小队会计于春拿着收音机,他们在听评书《白眉大侠》,葛占背着手,佝偻着腰也凑了过来。

西边十几米远的坝沿上,贾文才的儿子贾飞扛着一个双卡录音机来了,不知他从哪弄来的一身绿军装,还是新的,只是没有领章和帽徽。他打开录音机开关,里边传出蹦蹦擦擦的迪斯科舞曲,他又把音量调到最大。几个年轻的男女立马过来了,秀莲和何萍姐俩循着声音也跑来了。七八个青年男女,摇摇晃晃地跳起来。一曲刚止,何萍就说:“这个曲子太慢了,来个快的。”

“干脆咱们一起跳三十六步好不好!”

“好,就来这个”秀莲说。

“这样昂,咱们分成前后两排,女生在前排,男生在后排,不要跳乱了,一定要整齐。”贾飞说着又把站在一边儿的何萍拉到最前边说:“何萍跳得最标准,大家都看着他跳!”

这是一段“滚地包”舞曲,随着狂野的音乐,大家疯狂地扭动腰肢,释放着青春的魅力。坝沿上来了几十号乡亲,当稀罕儿地看着。

音乐声已经压过了铁丝龙上评书的声音。葛占站起来向跳舞的人群走过来,他看见了这些穿着奇装异服的男女,拼命地扭腰晃腚,他用白眼球白了一眼:“哼!,伤风败俗”!他又背着手佝偻着腰走了。

这群青年男女还在跳着,秀莲突然停下来,打着扑棱笑起来,人们回头一看,徐家的二傻丫头和李家的哑巴不知何时来到队伍里,直到人们回头看时,俩人还在没节奏地蹦跶。所有人都笑得前仰后合。

第五章

苏林回到家里已经一个月了,录取通知书还是没有来。这些天一直随二姐在田里施肥、锄草,庄稼地里没活计了,他就和苏博、小虎去放马、砍柴。苏博和小虎每天都来他家里,顺便打听一下苏林来没来录取通知书,他们两个也担心。在山上放马、砍柴的时候,三个人说着说着就说到了升学的事。

苏林和秀莲姐刚从地里回来,见母亲正在烧火做饭,秀莲进屋脱了外套就洗了手帮母亲忙起来。苏林没有进屋,直接坐在院里三马车的车辕上,他望着西山的日头,约摸着父亲也快圈羊了。

“苏林”!一个熟悉地声音叫他。苏博和小虎进了院子。小虎说:“走,当街遛一圈去”。三个人走出了胡同,坝沿上站了好多接牛羊的人们。三个人坐在坝沿的铁丝龙上,牛沱河的水一刻不停地向东流去。小虎子拿起小石子漫不经心地歪着脖子打着水漂。

“来电影了,来电影了!”

人们不约而同向坝沿东边望去,四五个十来岁的孩子边跑边喊。苏林三个人站了起来,几个孩子已经跑过来了,小虎子忙问:“是来电影了吗,演啥片儿?”

“血战台儿庄,战斗片。”一个男娃说。

苏博说:“好片啊,一会儿吃完饭赶紧到大队院里去占地方。”

“这个任务就交给我吧!”小虎子笑着说。苏林也笑了,三个人这么多天,从来没有这样开心过。他们无意识地向大队院走去,进了炮楼大门,他们看见放映员老杨正指挥两个小伙子在门洞两侧立铁杆子,后面放着两张高桌,桌子旁边两个大箱子,里边肯定是放映机。旁边还有发电机。

真的来了电影,三人转身加快脚步往回走,压抑多日来的心情就像阴霾一样,终于放晴了一回。他们要抓紧回家吃饭,绝对不能耽误看电影。

来电影的消息,已经传遍了家家户户,整个小村沸腾了!

人们三五成群地向大队院里走去,秀莲和何萍也肩并肩地从胡同里走出来。坝沿上,小队会计于春也从坝沿下面的大门出来了,鼻梁上多了一副眼镜,他边走边对身边的人群说:“这片儿好啊,这是抗日战争国军抗战第一个大胜仗!”于春平时就爱看闲书,肚子里有墨水,他看过的书,他自己肯定是扛不动了。在村里已经是一个饱读诗书的文化人。

葛占佝偻着腰,臂弯里夹着马扎,在胡同口和石景荣唠着什么,打西边过来一个黑大汉,年龄五十上下,老远一看像一堵墙。俩人知道,是苏凤义。

“大嚷啊,你也看一会儿去啊,给你说个事,蹍房里靠东墙那盘碾子,你也知道,那是我家的,反正碾房还有一盘碾子,我想把我家的碾子弄回去,放我家院里,跟你这队长说一声。”石景荣说。

“弄你家去?那是斗争来的,还是你家的吗?学校大院倒是你家的呢,你咋不要回来啊!”苏凤义大步流星地走了过去,他厌恶这两个人。

一句话咽得石景荣半天说不出话来。

从碾房胡同里走出一个又瘦又小的中年妇女,和十来岁的孩子高下差不多。长了一脸的麻子,大嘴叉,一手拿着蒲团,嘴里叼着一根长长的纸拧的旱烟。她是虎子九婶,外号——“大喇叭”,谁家有点隐私,她都想法子窥探到了,然后人前背后添枝加叶地开始“广播”。别看个子最小,她卷的烟却是最长的。据说她从家里卷一根烟,挎着筐去地里摘一筐豆角,回来时这根烟还没灭。

沟里沟外几个村子的人们都成群结队地来了,天已经麻麻黑,大队院里人声鼎沸。卖瓜子的把口袋放在墙根下,不停地吆喝着,放映员老杨在调试着机器。孩子们在人群空隙里钻来钻去,苏林苏博小虎子已经占据了最好“地势”。也有流里流气的“长毛子”看着俊俏的姑娘就呲呲地打着口哨。也有处对象的姑娘趁着夜幕紧紧依偎在小伙的怀抱。

影片终于开始了,人们闭气凝神,看着正片前边加演的新闻简报。

简报过后,老杨在紧张地操作着换片,一道白色光柱射向银幕,铿锵地音乐声中,银幕上赫然出现几个大字——“血战台儿庄”,顿时,口哨声、欢呼声、笑声联成一片……

就在影片要结束的时候,银幕前一个人撕心裂肺地喊:“着火啦,救火啊”,说着转身往外跑!

?人们潮水般涌了出去。

第六章

原来是葛占家里着火了,火光冲天。人们疯了一般涌到葛占家门口。着火的是三间东厢房,已经有一间烧得塌架了,火舌蜿蜒着向第二间扑去,房顶的梁柁和檩子、椽子都在燃烧,房顶的灰瓦发出嘎巴嘎巴的爆响,一股股浓烟直冲云霄,紧挨着厢房的一堆松树枝已燃烧殆尽,一棵果树也起了火苗。东厢房最里边一间紧挨着正房,正房看来也岌岌可危。厢房的东院,是卜小虎的九叔卜粮家,那个小个子九婶,就是外号“大喇叭”的女人。。她看着大火已经扑到她家的柴垛,坐在地上打着扑棱哭起来:“哎吆,我和谁有仇有恨啊,你明着来啊!”她两只瘦手像打鼓一样的拍着地,一会儿又拍手打掌,一会儿又满地打滚地嚎着。有的人憋不住噗嗤一声笑出来,又赶紧捂住自己的嘴。葛占老两口从屋里一盆一盆的舀水,不一会儿水缸就干了,老伴一边哭一边无助地望着厢房的大火,葛占也走里走外地瞎跑,他已经没有主意了。人们乱做一团,有回家挑水的,有拿盆的,有拿尿桶的,从自家缸里取水,两个院子都忙活起来。

这个时候,苏凤义来到了卜粮院里,看见“大喇叭”还在打着滚嚎着,厉声说道:“滚起来,嚎有个屁用!”大喇叭一看队长来了,抱着苏凤义大腿说:“队长啊,快想个法吧,求求你了,不然我家房子也烧了!”

苏凤义爬上墙头,高喊:“于春,你带一伙人全到东井打水,一定要安排人打着手电,井口不要拥挤,按次序来,一定要保证安全;跟我来二十人,到西井取水;贾文才,你在院里负责带头,组织几个年轻人上墙,一定阻止火势蔓延到正房;石景荣,你负责在卜粮院里,阻止火势,水一旦供不上,就在园子里挖土灭火”。他说完跳下墙头带着人向西井去了。

为了救火,和葛占一向不对头的苏凤德都来了,秀莲和苏林也加入了灭火的队伍。秀莲心里更急,眼瞅着三间厢房就塌了架,绝不能把三间正房烧了。她想,这事也绝不能告诉心爱的二军,不能让他着急。苏林爬上墙头,站在正房和厢房的两夹空处,顶着呛人的浓烟,用手接着一桶又一桶地水,泼向大火。李家的哑巴也在地上里拉哇啦地吼着,手乱摆呼着,谁也不知他说的什么,徐家的傻丫头则是在他旁边跳着、笑着……

大火终于扑灭了,葛占家的正房和“大喇叭”家的正房都保住了。

原来,葛占夫妻俩当晚看电影,看到最后一集的时候,老伴实在困了,就央求着回家,俩人刚到门口,已经发现柴堆和厢房起火了,夫妻俩慌忙把厢房里的两头毛驴和几只羊赶到胡同,让老伴儿截住毛驴和羊,自己则去大队喊人救火。

虽然第二天葛占就报了警,可派出所来了以后,发现现场早已经被当晚救火的人彻底破坏了。

此后的几天,黄家坝村的人们,茶余饭后都在议论纷纷,胡同里,坝沿上,都在交头接耳的小声说着。有的说葛占在生产队当队长的时候得罪了人,有的说是天火,是报应,还有的说烧的轻,正房也烧了才好呢,众说纷纭。

葛占这些天憋在屋里不出屋了,他不知道是谁放的火,也不知道究竟是谁下此狠手。老伴眼泪泼洒的老哭。好在牲畜没有被烧死,他暗暗庆幸当晚老伴拽他早回来一步,不然后果不堪设想。他此刻愁啊,大儿子成家分出去了,可二儿子再有不到一个月就复员回来了,得给儿子娶媳妇啊!可这院子烧的破烂不堪,家里又没有余钱,谁家姑娘肯嫁过来。况且他知道,自己在生产队的时候没少得罪人,他害怕二儿子二军打光棍啊。

他憋在屋里想了好几天,他决定还得把房子盖起来,可家里没钱,怎么盖房啊,想来想去,想到了队长苏凤义,可否让他帮个忙。自从苏凤义顶了他的队长,他俩见面再也不过话了。他苏凤义要是拒绝帮忙,我老葛就又在他面前栽一回。不过救火现场还多亏苏凤义有条不紊地指挥全局,又亲自带人灭火,这个家伙真有一套,确实比自己厉害,最起码他不计前嫌,心里比自己宽阔。想到这里,他决定赌一把,大不了去了碰一鼻子灰。

葛占在家憋了五六天,终于鼓足勇气出了大门,他原来就两腮无肉,这几天眼睛都瘦得抠了进去。他背着手,佝偻着腰,向苏凤义家走去。

苏凤义家住在河的对岸,那边只有六户人家,葛占踩着几块大石头过了河,就到了苏家门前,正好苏凤义从院里出来,看见老对手来了,已经明白了八九,没等老葛开口,他就说:“你那房子还得重新盖一下吧,我昨天去大队和书记村长商量了一下,村委会决定给你三间房子的檩木,村委会后园有退下来的旧瓦,你可以拉回去。如果没有砖钱,就多拉点黄土,打土墙。让各家各户出人出力出车,你只负责吃喝就行了。”

葛占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,自己苦闷惆怅了好几天的大事,人家竟然提前给自己安顿好了。

“凤义”!他颤抖的双手握着苏凤义的手,两颗老泪在眼眶里打转。他激动地说:“不知怎么感谢你,没想到你想到我前头去了,是我不好,生产队……苏凤义打断了他的话说:“过去的事不提了,咱们都是邻邻居居地住着,没有勺子不碰锅沿的。你明天赶赶集,买点吃食酒肉,后天就开始备料动工。”

葛占走了,他赌这把赢了,但他又输给了苏凤义,这次他输得心服口服。

第七章

天蒙蒙亮,葛占就把老伴喊醒了,催促赶紧去做饭,今天找几个帮工的人去拉黄土。他早就听见羊在当院咩咩的叫着,看来不盖房子是真不行,驴和羊都撒在院里又拉又尿,院子成了粪场,没有下脚的地方了。再说雨雪天牲畜也不能在外面沦着啊。他走到墙根,从墙头拽下一捆青草,扔给毛驴。

“老葛啊,起来了啊,今天不是拉土吗?”

葛占抬头看,是于春,笑着说:“是啊,你也起得挺早”。

“不早不出活计啊,队长让我找六个人,两挂马车,一挂车三个人,早晨你就不用准备饭了,我们都从家里吃一口得了。我走了昂!”

“哎——,别啊,没工钱还自己搭饭钱哪!”葛占挥手招呼着,于春却头也没回出了胡同。

苏凤德一大早就起来,把房前屋后扫个溜干净,这是他多少年都不变的习惯。他刚才听见于春喊前院的妹夫何有成去给葛占家拉土,他听得清楚,听说葛占家要把厢房再盖起来,还是四弟凤义的主意,而且还不用老葛花一分钱,大队出檩木和瓦,也是四弟从大队争取的。苏凤德心里老不痛快了,像老葛这样的人,就没必要这么帮他,咋帮也为不活这黑心的狼,他心里埋怨四弟多管闲事,这四弟也太没心了,当年他葛占恨不得把苏家一脚踩到泥里。他葛占当队长那些年,自己得病都被逼着去放羊,一天假也请不下来。老伴在生产队出工,总是给安排又脏又累的活计,大女儿秀珠十六岁就在生产队劳动,和妇女们一样出满勤,他葛占只给半工。那些天天给葛占溜须拍马的人,却干着磨洋工的活,工分不少拿。老伴得的精神障碍,还不都是因为他。想到这里,他唉了一声,这四弟脑袋瓜子中了哪门子邪气!

“爸,吃饭啦!”秀莲在外屋门口喊着。

秀莲把菜和咸菜都放到桌子上,又盛了四碗米饭。苏林边吃边想:录取通知书还没有下来,是自己考的不好,还是学校领导……他不敢往下想了。他写信给省市教育部门的事,他没有对家里人说过一句。万一因为此事自己落榜,那他还真得查个水落石出,他就真得去县教育局去找那位董局长了。也许事情不像他想的那么坏,但愿吧。

秀莲给父亲又盛了一碗饭,望着父亲说:“爸,昨天葛占大伯家去赶集,买了好多菜,听说他们今天拉土,准备盖厢房。”

“哼!把你叔闲的,盖了又能咋样,一把火再点了,白费事!”

秀莲是在试探父亲的语气,又接着说:“地里也没活计了,我去帮葛家大娘做饭去,她一个人也忙不过来。”

“你敢!”凤德白了她一眼。秀莲扔下半碗饭,跑到外屋抹泪去了。凤德吃了饭,下了地往外走,又回头说了一句:“没刚没志的东西!”秀莲的犟脾气也上来了,走到门口说:“救火那天你也去来!”

“谁家着火也得救,不是一回事!”凤德说着赶羊走了,秀莲感觉心里很委屈,凭什么父母的恩怨要强加给她,她心里一百个不服气。秀莲娘心疼地说:“别哭了,你爸就那脾气,就那么一句话还至于哭啊!”说着就像疯了一样跑到当院骂道:“老葛头子,你就缺德吧,你拉血吐血死!”苏林和秀莲紧忙把母亲拉进了屋。

苏林和秀莲姐在马棚外铡草,秀莲一把一把的填,苏林一刀一刀地摁着。母亲在外屋烧火做午饭了。

大门开了,是梁新光。他走到跟前说:“小老舅,录取通知书!”说着从上衣装笔的兜里,解开扣子,拿出一张纸来递给苏林。苏林接过通知书,高兴地说,快,上屋坐,一会儿在这吃吧,我去代销店买瓶酒去。”

“不用了,考得真好,全镇四个初中七个毕业班,你考第二,连书记校长都夸你哩!”梁新光笑着说。苏林忙问:“苏博和小虎怎么样?”

“苏博很可惜,还差1.5分进分数线,小虎好像差了很多。我还有事,先走了。”苏林和秀莲送到门外。秀莲忙跑进屋,把这一消息告诉了母亲。

苏林拿着录取通知书犯了难,一是和自己朝夕相处的苏林小虎双双落榜,不能再在一起上学了。二是学费住宿费生活费加起来要一百多,家里哪有这么多钱哪!

第八章

天上那轮火球毒辣辣地炙烤着大地,天上没有一片云,仿佛已经被日头烤化了,也没有一丝丝风。好多天没有下雨了,持续的高温,庄稼的叶子都卷成了细条儿,路旁的树叶有气无力地垂下了头,知了不停地叫着,路上推车的老汉,一头栽在树荫下,再也不想起来。

松州市郊的小窖砖厂,高大的烟囱顶上冒出滚滚浓烟,工人们依旧挥汗如雨地忙碌着。切坯台的几个青年男女,小心谨慎而又快速地操作着,上土、出坯、装车;砖窑里热得像熔炉,码窑工浑身上下只穿了一个裤头;上土区,一群姑娘们挥舞着铁锹往独轮车上装土。

?一个穿着红色背心、浑身泥土的小伙子,肩上搭一块白色已经发黑的手巾,脸上的汗水浑浊,却掩不住他的英俊,他高高的身材,浓眉下一双眸子闪闪发亮,高挺的鼻梁,瘦削的脸颊。他拿起手巾的一头擦了擦脸上肆意横流的汗,端起车把,嘴唇紧闭用力推着跑起来。他叫苏峰,苏林的哥哥。

苏峰刚满21岁,去年才高中毕业,因为家里贫困,他没有补习,他看到父亲年过半百日夜操劳,又做过两次大手术。病好后不辞辛苦,不管严寒酷暑,一年四季都在山上放羊,他心疼。他觉得自己已经成年,应该为父母分忧。于是和堂侄华子一起来到了小窖砖厂。

苏峰一边拉车一边想着,一转眼三个多月没有回家了。好在家里还有二姐秀莲经营着十几亩薄田,母亲有病干不了重活,只是苦了二姐。二弟苏林不知中考考得怎么样,凭他的成绩,应该没什么问题,究竟考中专还是高中,他一无所知。可马上又要到开学时间了,不论他考到哪里,都需要拿钱上学。他知道家里种田只是年吃年用,根本没有余头儿啊。他想,不管二弟考到哪里,做哥哥的都义不容辞地供他上学。不行,不能让家里人着急,必须得请假回去一趟。

终于熬到了日落,苏峰下班回到宿舍,从布包里掏出一个记工本,从内皮里小心翼翼地掏出一叠钱来,用手指头沾了唾沫,一张一张地数着,还有二百二十元。他满意的笑着,这二百多元,给弟弟拿学费应该够了。

“叔,吃饭。”一个皮肤白皙的小伙进来,端着两个饭盒。苏峰见华子打回饭菜,就端着吃起来。苏峰说;“华子,我明天有事回家一趟。”

“那我跟你一起回吧,我也想家了。”华子说。

“你别回,不然咱俩都请假,上土人手不够,等中秋节咱俩一起回成吧?”

华子不情愿地点头,说着华子从包里也取出二百元钱递给苏峰说:“叔,把钱捎给我爸。”

苏峰接过钱,装进包裹里说“我去厂长那请假去”。他转身向外面走去。

天旱了,约摸有一个多月没有下雨了,三伏大旱,火热的日头烤得庄稼无精打采,一阵风吹来,发出唰唰的响声。牛沱河也瘦成了一条带子,再不用踩着石头过河了,有的地方一步就迈过去了。坝沿上,人们或坐或站地议论着旱情。

苏林放马回来,马背上驮了两捆草。他骑着大青马来到河边,大青马低头咕咚咕咚地饮了一阵水,就上了坝沿。苏林来到门口下了马,开了大门,把草捆卸下来,又把马拴进马棚。

苏林接到录取通知书已经七八天了,父母得知儿子考上了王爷府重点中学,很是高兴。但父亲又为一百多块的学杂费而日夜发愁,去谁家借钱,这天旱火燎的,谁家的日子也刚解决温饱,都没闲钱。苏林见父亲整日闷闷不乐,定是为了他上学而发愁。他想:不知哥哥在砖厂怎么样,挣没挣到钱,唉!哥哥也够苦的,刚从学校门出来就进了砖厂出大力,他不敢奢望哥哥辛辛苦苦挣的那点钱。他恨自己无能,考上学自己拿不起学费,还指望哥哥。

他又想到了苏博和小虎,他俩最近也很少来家里找他玩了,这么多年一直朝夕相处,他们不是不想来找他玩,而是怕坝沿上那么多人的指指点点。唉!难道这就是人生,人生就是这样的吗?显然苏林对于人生的理解还很模糊。

胡同里传来咩咩的羊叫声,父亲圈羊了,苏林赶紧开了大门,帮父亲圈好了羊。凤德把鞭子挂在圈门口,转身对苏林说:“今天我把羊撒到北山上,到你姥姥家去张罗钱,你大舅家也没钱,就给我拿了三十块。”苏林跟着父亲进了屋。

大门开了,秀莲出来看见大弟背着包回来了,高兴地喊着:“爸——妈——苏峰回来了!”

苏峰进了屋,母亲撂下火铲进屋瞅着苏峰,看儿子瘦了,原来白白的脸蛋晒的黑里透红,心疼地说:“峰啊,累了吧!”

苏峰忙从包里掏出来两瓶山楂罐头递给母亲说:“知道你喜欢吃,刚才在青山下车给你买的,这两瓶酒是我爸的,给二姐买了一条纱巾。”他顺手把两瓶松州白酒放到炕桌上,又把纱巾递给秀莲。秀莲接过纱巾看了又看,高兴地说,看我大弟能挣钱了!”

“别乱花钱,家里用钱的地方多哩!”凤德带着责备的口吻。

“苏林,你考得咋样?”苏峰问。

“考上高中了,就是学费还没凑够。”苏林说。

苏峰从上衣兜把钱取出来递给二弟:“你数数,看能够吗?”

一股暖流涌上苏林的心头,他接过钱数了一下,正好二百,忙说:“哥,用不了这么多,一百四十多就够了。等我以后挣钱,还你昂!”苏林又数出五张十块的递给哥哥。

“说啥话,一家人还说还不还的。”苏峰说着数了四张递给母亲说:“这点钱留家里用,我爸你俩身体都不好,一旦有病别强撑,一定去买药!”苏林妈颤抖着手接过钱,又打开柜子,把钱放进去。

凤德坐在窗台边,望着大儿子,露出了满意的微笑。

第九章

1987年9月一日,苏林告别了亲人,告别了黄家坝,背着行李坐上了青山镇去往秀山县城的班车。他心里很兴奋,他第一次出这么远的门,他还要到县城转车才能到王爷府镇,他第一次涉足外面的世界,一切都觉得新奇。他对这个即将就读三年的学校一无所知。只听说这个学校是市级重点中学。

他又想到了苏博和小虎,他们这个“三人帮”被一纸录取通知书拆散了,他觉得自己成了一只孤雁。前几天在上海同济任教的五哥苏才来了一封信,信中说他的一位女同学在王爷府任教,如果能找到她,看能不能帮忙办理苏博入学。

(苏林的五哥在堂兄弟中排行老五,是苏凤义的次子,苏博的二哥。)

苏林背着行李在王爷府镇下车了,随着熙熙攘攘的人群走进了中学大门。宽阔的操场后面,是古松古柏掩映下的古建筑群。他对这个古色古香、庄严肃穆的建筑群一无所知,只有在电影里才能见到这样的画面。

苏林分到了高一六班,同学来自全县各乡镇,都是一些新的面孔,让他感到无比欣喜的是,初中同学朱凤友竟然和他在一个班,这几天无论是打饭、住宿、上街,两个人都在一起。

周五下午,全校全体师生召开了迎接新生的校会,书记于松岭做了长达三个小时的报告,讲述了王爷府中学的前世今生。

原来,王爷府中学是清代亲王府,建于康熙十八年,占地300余亩,五进院落,先后有十二代蒙古亲王主政。主体建筑有大堂、二堂、仪门、大厅、承庆楼等二十二栋,西跨院十一栋为宗庙、孔庙、关庙、议事厅、书斋、练武场等。东跨院10余栋为生活区,有膳房、浴池、戏楼、仓库、东门等。府第后为花园和一百多间的苑囿,花园有人工泉水河、小桥、凉亭等。

这座亲王府是清代思想家、政治家、外交家贡桑诺尔布的府邸。是蒙古地区规模最大、规格等级最高、保存最好、知名度最高的古建筑群。末代王爷贡桑诺尔布于1902年建立崇正学堂,解放后改为王爷府中学……

苏林听于书记的报告入了迷,他才明白自己就读的学校是有着300多年历史的王爷府邸,怪不得如此庄严肃穆,气势恢宏。

周六,苏林和朱凤友在学校的房前屋后转了一下午。苏林想: 能在这样的环境里读书,是何其幸运。

可他又想到苏博和小虎,又想到了五哥信中提到的同学呂文华老师,为了苏博,他决定鼓起勇气试一试。

苏林打听了好多老师和同学,终于打听到了呂文华老师的下落。原来呂老师并不在中学任教,而是在王爷府镇初中总校任教。他来到一家商店,花了二十二块钱买了两瓶酒两盒罐头,装在礼品兜里。他边走边想:今天是周日,呂老师应该在家。

苏林在胡同里拐了两个弯,打听着前边的家属院17号就是呂老师的家。他走到门前,轻轻扣了三下,不一会儿,一个二十几岁、鼻梁上架着眼镜、白白净净的短发女人开了门。

“您是 ——?”她迟疑地问

“您是呂文华老师吗?我是苏才的弟弟。”苏林腼腆地说。

“苏才的弟弟!快进屋来。”

苏林从呂文华家里出来,心里暗想:这是他第一次提着礼物去见一个陌生人,他很满意自己的勇敢。虽然刚才见到呂老师有点拘谨,但还不至于失态。呂老师说,在中学那边倒是有一位认识的姜老师,她答应给问一下,但成与不成就不得而知了。

一天上午的第二堂课,苏林正埋头写作业,忽听老师说:“苏林,外面有人找。”

苏林走到教室外,原来是呂文华老师。呂文华急切地说:“苏林,你赶紧回家一趟,让你弟弟明天就来报道,和分数线相差二分之内的可以入学,明天再不来报道,名额就被别人顶了。”

“好,我马上就走,呂老师,让您辛苦了!”

呂老师走了,苏林急忙和班主任请了假,匆忙来到街上。可他一打听,上午的班车已经发了,可乘坐下午的班车,到县城再改乘回青山的车是不赶趟的。今天到不了家,苏博明天就错过了入学报到的时间。苏林急得脑门冒出了汗。

忽然,他心中做出了一个决定:现在是上午九点半,县城回青山的班车是下午一点半,他要在这四个小时内走40华里到达秀山县汽车站。这是一个疯狂的计划,因为他从来没走过这么远的路。他迈开两条长腿,时走时跑,一路的细沙路面,他只听见自己的脚步声。汗水顺着脑门流到脸上,流进眼睛里,他脱下上衣,搭在肩上。他越走心里越急,生怕赶不上回家的班车。因为他知道,初中上学时,从家走到学校10里路,最快也要一个小时,而今天,四个小时走四十里路,绝对是对自己的一次挑战。他没有手表,也不知道走了多久,也不知距离县城还有多远。他拼了……

当苏林走到秀山汽车站的时候,他发现发往青山镇的班车轮子已经启动,他来不及起票,对着司机高喊着:“我回青山——”。班车门开了,苏林一跃上了车。

第十章

苏林在青山镇下了车,就一刻不停地向西走去。他庆幸自己大胆的计划真的成功了,那四个小时的跋涉,终于坐上了回家的班车。此刻,他心情放松,竟然一点也感觉不到累,只是中午没有吃午饭,肚子有点空落落的。他哼着歌曲《乡间的小路》,沿着牛沱河岸边的土路,穿过西伙房、王爷地,拐过老虎山头,就隐隐约约望见黄家坝了。这条路他走了不知多少趟,他对这里的一草一木都太熟悉了,路边的杨树林、小河的独木桥,山坡的一层层梯田……

苏林走到村子坝沿时,又见坝沿上有几个人坐在那里闲谈,苏林打着招呼,径直向老叔苏凤义家走去。苏林刚要过河,就看见小虎的母亲从田里回来。虎子母亲上前拽住苏林说:“林子,你回来了。”

苏林把给苏博办学的前后经过简单的告诉了她。她焦急地说“你这孩子真不错,苏博明天就跟你走了,就剩下虎子了,你不知道,前几天虎子上树砍柴,因为没有考上高中,思想溜号,右手拿刀竟然砍了左手,一根手指头险些砍掉。唉!你说这孩子以后可咋办,愁死我了。”

“婶子,根据小虎中考的分数,很难入学,这样吧,我再试试,看还有没有其他办法。”苏林说完向老叔院里走去。

苏凤义一见苏林回来了,又听说把苏博的入学办妥了,他招呼老伴炒两个菜,让苏林在这吃了再回去。苏林也没推辞。

苏林从窗子就看见苏博骑着那匹黑马,马背上驮着两捆草回来了。苏林忙跑出来,帮着把草卸下来。苏博说:“是放假了吗?”

“不是,五哥让我给你办理去王爷府入学,办好了,明天你就跟我入学。”苏林说。

“好,你先上屋,我把马拴了”。苏博微笑着,没有说一句感谢的话,他们彼此都习惯了,朴实而简短的话语中深埋着亲情与信任。

当晚,苏林陪着老叔喝了一瓶松州白酒,老叔的一阵阵爽朗的笑声,早从窗子飞到了河对岸,飞到了坝沿边。苏林知道,他为老叔解了很大的难,他今天的累是值得的。

天已经完全黑下来,苏博母亲开始帮苏博打点行装,凤义躺在炕上打起了鼾声,苏林也从院中走出,向家的方向走去。

苏博已经入学一周了,他和苏林、朱凤友同班,三个人都是老同学,感情上更加亲近自不必说。

他们早饭是玉米粥,午饭和晚饭是玉米饭,只有在周四中午才有一顿大白馒头。到了这顿饭口,中餐部排了长长的两队。同学金东一顿吃了六个馒头,撑得他坐不下躺不下。朱凤友从家里带的几样咸菜,比吃熟菜还下饭。

每天早晨还没亮,学生会的军号声就响了。所有学生要在五分钟内穿好校服,并把行李叠成“豆腐块”,迅速跑步到操场集合,再围着周长500米的操场跑道跑三圈儿。然后回到班里上早自习。

每天晚上吃了晚饭,苏林、苏博、朱凤友三人都会出了校门,拐进南边的土路,路两边是绿油油的庄稼。三个人走着,说着,这是他们每天最轻松快乐的时光。他们一直走到南山脚下的锡泊河畔,在杨树林边坐下来,望着河两岸葱茏的绿色,他们都感受着青春的美好时光与快乐。

学生们的文化生活也很丰富,每周六晚上,学校文体办会在仪门前或操场上为师生们播放电影。偶尔也会有外地电影公司来王府取景。上个周六,同学们竟然亲眼目睹了影片《风雪昭乌达》的一个彩排场景,他们看到了一个蒙古装束的亲兵骑着一匹马飞驰进了王府,后面闯进来一队嗷嗷直叫的“日本鬼子”……

又到了周日,苏林心里一直惦记着小虎,他想了好几天了,可不可以让小虎去王爷府总校初三补习一年呢?

想到这里,他独自一人上街了,在商店又买了两瓶酒两瓶罐头,向呂文华老师家里走去。,

抖音很红的一首歌歌词那些年是什么歌,抖音很红的一首歌歌词那些年是什么歌名?

第十一章

班车在沙路上疾驰,车尾两侧扬起滚滚烟尘,路两旁的杨树和庄稼被甩向后面。一个身穿军装、打着背包的瘦高个子的军人坐在靠窗的座位上,一双灵动的大眼睛透着机智,高耸的鼻梁,薄薄的嘴唇。一看就是个能说会道的“机灵鬼”。他就是葛二军,那个和秀莲青梅竹马,书来信往三年的兵哥哥。

他从浙江金华退伍,踏上了返乡的归途。两天两夜,他乘坐着列车过了南京长江大桥,渡黄河,经鲁冀,过京门,越古北口长城,最后在松州下车。

三年了,一千多个日日夜夜的军旅生涯,把一个稚嫩的毛头小伙子磨砺成了一个风雨不惧的壮汉。他思念自己的家乡,更想念亲人和心上的人,当他从北京西直门火车站上了车,他终于听到满车厢里全是乡音。那一刻,泪水模糊了双眼。他望着车厢里的每一个人,都是那样的亲切。他知道,车厢里的东北口音,就是松州味儿,就是家乡味儿。

班车奔驰在山间公路上,再有二十公里就到青山了,他一路望着窗外的山水树木,田野沟渠,是那样的亲切。他心里在喊:爸、妈,儿子回来了!亲爱的秀莲,兵哥哥回来了……

葛占背着一条口袋,从代销店里往回走。走到坝沿根儿,不由自主停下来。

“老葛啊,你那背的什么?”于春走过来问。

“二军前几天来信说,今天能到家,我买的酒,一会儿到家里去坐会儿啊!”葛占回道。

“哎呀,你家二公子回来啊,那得去,光荣退役!正好和他唠唠当兵的事儿,咱也长长见识!”于春笑着说。

石景荣背着手迈着方步走过来,歪着脑袋,眯着眼睛问:“你家二公子退伍,你这当爹的得给张罗媳妇啊,咱俩同岁的,我那孙子都上学了!”

葛占一听,这分明是在众人面前耻笑他啊,他想:我当队长的时候,你咋见了我吓的像耗子见了猫,你这看我下庙了,你这地主羔子又蹦跶出来洋兴了。他冷冷地回道:“哼!不怕后代晚,就怕寿命短啊!你老石啊,牙床子是不是天天都垫着粪坷垃,说话又臭又没人味儿。”说着下了坝沿,又回头说:“于春,我那房子,多亏你们受累才盖起来了,你们今晚都来喝酒,我再找几个,儿子回来高兴啊!”说着进了胡同。

石景荣被怼得半天说不出话来,无趣地走开了。

一辆绿皮汽车停在了坝沿儿上,从车厢里跳下来个军人,人们围上来了。原来是二军,武装部的同志从青山把他送回来的。人们问长问短,二军回应着,又和武装部领导同志挥手告别,汽车掉过头来向青山方向驶去。二军笔直的身板,迈着节奏性的步伐,背着背包,走向家门。

坝沿上的人们议论着:“嘿,还别说,这小子变化老大了,还是军队出息人哪!”

一轮圆月,四野寂静,微风拂过,树影婆娑。牛沱河汩汩地流着,草棵里的蛐蛐在不厌其烦地叫着。村西的河滩上,几棵大树下,二军和秀莲并肩坐着。二军抚摸着秀莲的秀发,心疼地说:“田里那么多的庄稼,靠你一个人,太累了!”

“我已经习惯了,我累点,爸妈就轻快些,只是我爸——”秀莲欲言又止。

“你爸还是不同意我们的事吗?”二军急切的问,又紧紧地把秀莲搂在怀里,轻轻地亲吻她的额头。

“我已经想过很久了,很难,我爸嫉恨你爸深着呢,也不能怪我爸,是你爸做事太过,把人得罪遍了,如今连个合适的媒人也没有,我可不能夹着包就到你家去,那样的话,我爸得气死。”秀莲深情地望着二军说。

“找你叔行不?”

“你傻啊,哪有亲叔叔给侄女提亲的!”秀莲被二军的话逗得格格笑起来。她猛地坐起来说:“还别说,你倒提醒了我,让你爸去找我叔,让我叔在我爸那做做工作,我再找我姑给敲敲边鼓。我爸虽然很犟,但在大事面前,他还是听我叔的,你看行不?”

“嘿,你个花姑娘滴,有你的,行啊!”二军紧紧握住秀莲的纤纤细指……

今晚的月,好圆。

第十二章

夜幕降临,天也凉爽起来。塞北的天气就是这样,不管白天有多燥热,只要日头落下,就会凉风习习。接连有一个多月没落透雨,偶尔下雨,也是一二指雨,勉强给庄稼解解上旱,一到中午,谷叶子和苞米叶子就打了绺,老农们在坝沿上七嘴八舌地议论着旱情和年景。

忽然,一个黑影悄悄地过了河,向河对岸的苏凤义家走去。不一会儿就听见狗叫声,苏凤义的院子里亮了灯,大门开了,一个佝偻着腰的中年人随着苏凤义的老伴进了屋。

是葛占,为了儿子的婚事来求苏凤义帮忙来了。他自己知道,他前些年当队长得罪了不少人,如果有人走露风声,就会有人说他家的坏话,俗话叫“砸黑沙子”。他不知道苏凤义肯不肯帮忙,前些天家里失火烧了房子,就是苏凤义——这个黄家坝的大能人帮了他,他不敢相信,昔日的死对头竟然在他落魄的时候会如此仗义地伸出援手。这一次儿子二军回来,向他说了和秀莲的事,让他吃惊不小,他感到事情非常棘手。他和苏凤德多年的积怨,恐怕是儿子婚事的最大障碍。他思来想去毫无办法,后来二军把秀莲的想法告诉他,他才壮着胆子来求大能人苏凤义,他心里清楚的很,他苏凤义在周围几个村子都是领袖级的人物,在苏家整个家族,也是说话最算数的。

约摸半个多小时后,苏凤义的院里灯光再一次亮了,葛占对着苏凤义一个劲儿地点头哈腰,二人一前一后过了牛沱河,消失在夜色中。

一阵接一阵的狗叫,五六个黑影在坝沿下的碾房门口停下来,点了烟,一同进了西边的胡同,向苏凤德家走来。

苏凤德的屋里,烟雾弥漫,凤德老伴烧了开水,秀莲急忙沏了一壶茉莉花茶,倒进几个杯子里。苏凤德低着头坐在炕里,凤义也盘腿倚着被垛,几个侄子则坐在炕沿和地下的方凳上,静静地听着两位长辈的对话。这显然更像一个家庭会议。

凤德抬起头来,使劲白了秀莲一眼,狠狠说道:“怪不得老葛家盖房她要去帮忙,你相中谁不好,偏偏就看上了他家,你是想把我气死啊!你知道你爹你妈受了他老葛多少气吗?你知道那些年一宗宗一件件的事吗?要不是后来你叔顶了他的队长,咱家就得被他踩到泥里!和他家和亲,没门!”秀莲捂着嘴哭着跑了出去。

“三哥,过去的事已经过去了,既然孩子愿意,我们做父母的不能干涉他们的婚姻,现在实行婚姻自主,恋爱自由,我们如果棒打鸳鸯,你就不怕以后落埋怨吗?”

侄子苏山也趁机插嘴:“是啊三叔,我老叔说的对,冤家宜解不宜结,以后成了亲家,就是儿女宗亲了。”

“他老葛一肚子花花肠子,他那小子也好不了,当个兵有啥了不起的,回来还得搬土坷垃,肩不能担担,手不能提篮,庄稼地活儿他会吗?他能下那个力吗?再说了,小秀莲就是脑子一热乎,真要到葛家,就是个受气包!我这当爹的,不能眼瞅着丫头往火坑里跳!”凤德说完长出一口气,又低下了头。

苏山递给老叔凤义一颗烟,又划了火柴点着。凤义很少抽烟,但他一边抽着,听着三哥的话,脑子飞速地转着,分析着这件事的症结所在,心里已经有了个小九九儿。他望着凤德说:“三哥,咱做长辈的,不能把仇恨再传给下一代,我们这辈人没了以后,他们年轻人还得创业啊。你也不能小看二军那小子,我看他和老葛可不一样,老人古语说的好,‘后生可畏’啊”!

几个侄子又七言八语地一阵劝说。

“老葛头子,你缺德吧,你拉血吐血死!”凤德老伴在院子里又骂上了。秀莲忙从大门外跑进来,把母亲拉进厢房里。她知道,一提起葛家,母亲的精神分裂肯定会发作。

凤德一肚子怒气未消,又见几个侄子围着自己说个没完,他抬起头说:“你们都回去吧,只要我活着,这门亲就成不了,说完头冲里脚冲外就躺下了。”凤义猛地站起来下了地,给几个侄子使了眼色,向外走去。凤义走到门口,回头怒道:“三哥,我告诉你,你要是把孩子逼死,我和你没完!”

秀莲送到大门口,凤义回头说:“莲子,你爸瞧不起二军,成与不成,就看这小子了。”

苏凤义走了,但他心里已经有了眉目。

第十三章

驾!——喔——”,小驴车左拐右拐地出了胡同,车上拉了两个铁皮大油桶,两只水桶和扁担,一把锹一把镐头。葛二军赶着驴车,过了坝沿,“吁”——的一声,把车停在河套铁丝笼跟前。他打好车闸。从车厢里拿出镐头,在铁丝笼旁边刨出一个大坑,又拿起铁锹挖土,垒在土坑的边上。河水流进大坑后,他拿起水桶,在坑里舀水,再倒进铁皮油桶里,两个油桶灌满后,拧紧桶盖,敏捷地跳上车辕,一声皮鞭的脆响,毛驴奋力拉着三马车,向河南的甜菜地里奔去。

自从苏家那晚上“家庭会议”以后,二军得知秀莲爹和父亲积怨太深,又听说秀莲爹瞧不起他这个退伍的大兵,他没有生气,也不埋怨父亲过去的所作所为,父亲如今已经认识到了自己当年的错误,现在已经是覆水难收了。他想:自己唯一能做的,就是踏踏实实经营庄稼,实实在在做个庄稼人。三年的军旅生涯,煅打得他像一块加了钢的铁,他要脚踏实地地干,他要让未来的老丈人刮目相看。

当他看到秀莲家的甜菜已经旱得打了蔫儿,几口浇地的机井都已干得见了底,秀莲也急得不行,他想到了河里有限的那点水还可以利用,于是告诉秀莲明天到甜菜地里来,他要帮她拉水浇菜田。

三天后的傍晚,夕阳西下,秀莲和二军还在一桶一桶的提水浇田。黄昏的日头拉长了两个青年的身影。秀莲搭着凉棚向西望去,再有十几米远就浇完了。二军拿起脖子上的毛巾擦了擦汗水说:“你歇会儿,我再拉一趟水,今天说啥也把这活儿包了。”说着,提着水桶,走到地头儿,赶着车走了。秀莲望着二军的背影,是幸福,还有酸楚,心上的人帮着浇了三天的地,都没吃上她家一顿饭。她不敢带他去家里,她怕惹父亲生气。

二军赶车回来了,日头已经藏进了山的那边。两个人在地头儿放水、提水,你来我往。

秀莲提着水往前走着,看见地的另一头儿站着一个人——是父亲。

苏凤德圈了羊,听说秀莲浇菜没回来,就赶来了。当他走到田畔的时候,发现二亩多的甜菜已经浇完了,他望着绿油油的甜菜,又望着两个年轻人,心里不是个滋味。

当年家里贫困,为了供两个儿子读书,是他逼着二丫头退学回家务农。秀莲聪明,成绩也好,退学的那天,秀莲赌气把书本都填进了灶膛烧了,还大哭了一场。凤德感觉太对不起二丫头了。这几年,自己放羊,家里十几亩田全靠秀莲自己打理着。要不是葛占他俩的积怨,他会痛痛快快答应两个孩子的婚事的。

凤德望着二军忙碌而敏捷的身影,自言自语道: 这小子比他爹强。

在苏林的帮助下,小虎如愿以偿地进入了王爷府总校初三补习班。苏林、苏博、小虎三人又能经常见面了。

转眼又来到了周六,傍晚的时候,同学马小倩邀请苏林参加她的生日晚宴,苏林和苏博出了校门,再往西走,眼前出现了一家饭店,门口上面的招牌上写着“犇羴鱻”,他们上了二楼。

马小倩,一个活泼漂亮的女孩,个性张扬,言语幽默。松州市宝山区人,父母都是医生,家境优越。她穿着打扮新潮,虽是学生,马尾辫烫的像方便面条,牛仔喇叭裤,白衬衫一尘不染,白皙的脸蛋上还有两个“酒窝”。她说起话来眉飞色舞,是班里的班花,校里的校花,估计走到哪里,这朵花都会争奇斗艳。

听说是她的父母托关系送到学校里的。苏林不知道马小倩会邀请他这个土里土气的农村娃,会不会是因为自己担任着班里的文艺委员?苏林在这样具有高度优越感的女生面前显得很拘谨,甚至不敢正眼看她。

班长商学良也到了,陆陆续续来了十多位男女同学,菜也上的差不多了。

“同学们,我们是第一次坐在一起欢聚一堂,感谢同学们赏光,来参加小倩的生日晚宴,每年都是父母陪我过生日,今年的生日,有同学们的陪伴,更温馨、更快乐!同学们,干杯!”小倩杯子一扬,底就朝了天。

小个子金东站了起来,竖起了大拇指:“小倩,好酒量。”说着一口气喝了个精光。同学们面面相觑,谁也不敢一口闷啊,班长商学良忙说:“酒量有大小,大家随意,随意!”

同学们两圈酒下去,话匣子全打开了,苏林也站起来和所有同学一一碰杯。他在家是很少喝酒的,但这种场面,这么多男女同学,他觉得应该主动一点,更何况自己大小还是个“委员”。他在和同学们碰酒的时候,察觉有一双眼睛始终在火辣辣地盯着他。

生日宴会结束了,同学们陆陆续续走出饭店,金东跌跌撞撞从台阶往下走,一脚踩空摔了下去。同学们聚拢过来拥着喊着,拥也拥不醒,喊也喊不应。马小倩俯下身去,惊叫道:“血!”。金东上眼皮撕裂了两寸长的口子,血不住往外淌。几个人把金东架起来,苏林弯下腰背起金东就往医院跑,后面的同学紧跟在后面。好在医院就在饭店后面,来到急诊室。夜间只有一个医生两个护士值班,当医生发现金东昏迷不醒,问明了原因,才说:“他的上眼皮撕裂的伤口太大,必须缝上。可医院的麻药已经用尽了,怎么办?”

商学良焦急地说:“他已经昏迷了,不用麻药也得缝,医生,你动手吧!”

医生取出针和缝口线,金东仰面朝天躺在长条桌子上,苏林苏博一左一右摁着他的头,商学良按着他的两条腿,两位女同学分别摁住两条胳膊。医生动手了,两名女同学和小倩不由把脸转了过去……

真是奇迹,缝了五针,没用麻药,金东却鼾声大起!

同学们望着金东这张又黑又瘦的猴脸,忍俊不禁,一个女同学在后面“噗呲”一声笑出来。

第二天中午,教室的黑板上出现一首打油诗:

去时豪情万丈

归来悔恨满腔

头重脚轻根底浅

眼皮摔的够呛

缝了五针没麻药

此时睡得正香

抖音很红的一首歌歌词那些年是什么歌,抖音很红的一首歌歌词那些年是什么歌名?

第十四章

自从马小倩生日宴会以后,苏林就一直心绪不定。他一遍遍回想他和同学们饮酒碰杯的时候,那双火辣辣地眼睛不时的扫射而过,当他与之对视时,那目光又迅速移开。

不会吧,马小倩,一个城里的漂亮女孩,一个双职工家庭出身的宠儿,会对自己……?不会,一定是错觉,是自己太过敏感,想太多了。

可接下来的几天,马小倩的一举一动又如此反常。有几次课间的时候,苏林刚要起身,马小倩就捧着课本过来,问这问那。苏林感觉浑身地不自在,似乎有好多双眼睛在偷窥着他们,仿佛听到了别人的窃窃私语,他感觉自己已面红过耳,他坐在自己的座位上却如坐针毡。但他没有办法,他只能硬着头皮给她一一解答,尽管自己有时候是语无伦次。

苏林明显感觉到这事儿有点匪夷所思,因为马小倩的座位在靠北墙的一行第二桌,而自己在靠南墙一行的第四桌。即使互相交流学习,她完全可以找自己的“近邻”,也可以找其他的女生。而不是“隔梁迈寨”地来找一个男同学。

前天的音乐课上,老师教了一首歌曲《走上这高高的兴安岭》,几遍下来,苏林已基本掌握了旋律和音准,他对自己的音乐天赋很自信,他也清楚,每次音乐课都是他这个“文艺委员”要带头试唱的,当他演唱的时候,小倩始终回过头来注视着他,当他演唱完的时候,小倩竟然一个人鼓起掌来,当她发现只有自己鼓掌时,才把手放下来。但她似乎没有感觉到自己的“失态”。

而苏林心里却打起了鼓,好像自己犯了错一样,不由自主地低下了头。

小倩的美是公认的,她走到哪里,回头率都是高的,她优美的步态让人着迷,昂首挺胸,旁若无人,高傲地像个公主。

苏林一遍遍警告自己,别瞎想,人家是城里的白雪公主,而自己是山沟沟的乡巴仔。一家人拼死拼活地受苦受累,为了供他读书,父亲一年四季舍不得换一件新衣服,二姐刚刚二十三岁,就挑起了家中的大梁,哥哥刚毕业就在砖窑里受那不睁眼的累……

又是一个周末的晚上,苏林和苏博、朱凤友在中餐室里打了饭菜,朱凤友把咸菜瓶子,拧开盖子,三个人就在一个桌上吃着聊着。凤友说:“今晚校文体办在操场上放电影,听说上映——《英雄本色》。”

“好片!去看看。”苏博有点兴奋。

“哎呀,原来你们在这啊,这是我刚买的辣椒油,很香的。”马小倩兴冲冲地走过来,把辣椒油放在桌子上。

“你吃了吗,要不一起吃吧,我们这菜怕你吃不惯”。苏林礼节性的站起来说。

“我吃过了,告诉你们一声,今晚操场放电影,《英雄本色》”。说完,扬了一下头,马尾辫在后面神气地打了个旋儿,就步履轻盈的跑了出去。

苏博和凤友都望着苏林,苏林忙说:“辣椒油,香着呢,吃啊!”

夜幕降临,初秋的晚上微风习习,凉爽宜人。吃过饭的学生们仨一堆俩一伙地来到放映现场,操场上人头攒动,人声鼎沸。宽阔的操场正北,旧时王爷的点将台上,文体办的两位老师在忙碌地调试机器。忽然,一束光射向银幕,出现了“八一”电影制片厂几个红色大字,光芒四射。学生们一片欢腾,紧接着是片名“英雄本色”在铿锵的音乐声中一闪而过,又是一阵喧哗。

苏林、苏博和凤友三人在人群里选了位置,就聚精会神地看起来。

影片中的主人公宋子杰和宋子豪,是同胞两兄弟,而他们却是一正一邪。做了警官的宋子杰发现大哥已经成了“黑老大”,在纠结亲情与正义中如何取舍,最后激烈枪战,打斗场面震撼。

苏林正看得出神,忽然,他感到一只手伸进了他的上衣兜。苏林以为遇到了扒手,猛地回头,那人的手已经抽了出来,望着他,转身跑开了——是小倩!

苏林掏了掏衣兜儿,他摸到了一个软绵绵的东西。

第十五章

苏林从上衣兜里摸到了一个软绵绵的东西,他悄悄地走出人群,来到教学区与办公区之间的通道上,在路灯下才看清楚,是一个带拉链的眼镜包。苏林明白了,自己除了入寝以外,是长期佩戴眼镜的。他很感动,难得小倩这么用心买了这么暖心的礼物。他不理解,自己一个土里土气的农村娃,为何得到“白雪公主”的青睐。是幸福来的太突然,还是上天安排的缘分?亦或是丘比特的神矢的误射?

苏林站在路灯下想了很多,青春的萌动,让他的思绪如脱缰的野马。他想到了小倩公主般的美貌,想到了两家家庭地位的悬殊。

他又似乎看到了父母望子成龙期盼的眼神,似乎看到二姐带着草帽顶着烈日在田里拔草,似乎看到了哥哥光着膀子在奋力拉车!

不,绝不能这样沉沦下去,起码要等到毕业才能考虑这件事。这样会毁了学业,毁了前程,毁了亲人殷切的希望,也毁了小倩。小倩是个好姑娘,她美丽、迷人、善良、奔放,是多少男生心中的偶像,自己也不否认喜欢她,可又该怎样回复她呢?拒绝?实在太残忍了,接受?也不妥。苏林从路灯下走到休息区,在宿舍门前徘徊。

他终于想到了一个折中的办法。

第二天,周日清晨,苏林吃了早饭就独自一人上街了,他来到最大一家综合商店。他精心挑选了一支金色的钢笔,就信步穿过南边胡同,来到锡泊河畔,坐在河边的树林里。他相信小倩也会来的。他每天早晨、周六周日都会同凤友一起来这里的树林背政治和英文单词,这些小倩是知道的。只不过今天他单独行动了。

苏林在树林里,坐在一块石头上,又从怀里掏出了一本书,看了起来,不时地回头张望着来时的那条土路。约摸有一个多小时过去了,还是没见“公主”的到来。他实在无心看书了,把书哗啦哗啦地翻着。

当苏林站起身准备往回走的时候,小倩却突然出现在面前。苏林有些不知所措,脸上感觉发热,一只手拿着那本书,另一只手却不知放在哪里。

“一知道你就在这里”

“我、我都要回去了”

“你知道我会来找你吗?”

“不知道,我又不会算命!”苏林平时的表达能力自觉不错,但在这位高傲的“公主”面前却根本无法淡定。因为她的美和那种咄咄逼人的高傲似乎有一种无形的气场,17岁的苏林似乎是心甘情愿地甘拜下风。

“谢谢你,给我的眼镜包!”

“好看吗,喜欢吗?”

“喜欢。”苏林从上衣兜里拿出那只“金笔”,递了过去。

小倩接过笔,露出狡黠的微笑。

“看来你真会算命,你就是专门等我的,对不?”

“你要来了,我就是等你的,你要是不来,我就是看书来的。”苏林扬了扬那本《碧血丹心》。

“等你看完了,给我看下可以吗?”

“现在就可以,我在学校图书馆借的,已经看完了。”

“终于说了实话,看完了还拿着它干嘛,还是来等我的,对吧?”小倩调皮地望着苏林。

苏林刚才还很紧张,几句话说下来,苏林也放松下来。

“你也喜欢看这类战斗故事?还以为你只喜欢琼瑶和三毛的作品呢。”苏林说。

“她们的书我看过一些,不过看着看着就不敢继续了,太受伤!”其实我是个心特别软的人,别看我一天天大大咧咧的。

两个人坐在树林边,苏林偶尔往河里扔着石子,偶尔也偷偷打量着小倩。他们谈学习,谈生活,也谈家庭琐事。

苏林明确地说了自己想说的话,他告诉小倩,两个人的恋情应该秘密进行,更不能影响学习,要把恋情当做动力,毕业的时候给父母一个交代,也给自己一个交代。

小倩通情达理,欣然应允。她和苏林同岁,感觉苏林明显比自己成熟得多。她深情地望着苏林,她感觉她的选择没有错,她此刻是全世界最幸福的女孩儿。

锡泊河的水静静地流淌,

河边是英俊的少年和美丽的姑娘

青春萌动的时刻

两颗心变得滚烫滚烫

河水的流逝一去不返

青葱岁月不负美妙时光

天,因他们而湛蓝

还有那八九点钟的太阳

多年以后

是否还记得那支笔和眼镜包

是否还记得那个少年

那个姑娘……

第十六章

天出奇的闷热,四十多天没落透雨,树叶也蔫头耷脑的,地里的玉米叶子黄了一小半,有些土质不好的田里,谷子已经旱得成了一根棍儿,一把火都能点着了。牛沱河的水瘦成了一条带子。有些地方已经断流。河里露出了龟裂的泥土。一头母猪在泥坑里滚来滚去,最后干脆躺在泥坑里不动了。

一阵锣鼓声传遍了山村,贾文才晃着秃脑袋吹着唢呐走在前面,一群孩子从胡同里出来,抬着一面牛皮鼓,刘家哑巴小子拿着鼓槌没有节奏的敲着,李家的二傻丫头胡乱敲着钹,卜老七的老婆“大喇叭”抱着一抱香表,和孩子们走在一起,倒也和这些十二三岁的娃娃一般高。他们向南沟走去。

一群人吹吹打打来到沟脑,在一个水泉的泉眼附近停下。在乱七八糟的锣鼓声中,“大喇叭”放下香表,搓土为炉,把香插在上面,又从兜里掏出一根火柴,刺啦一声划着,引燃了一沓黄表纸,黄纸冒着浓烟,“大喇叭”双手合十,恭恭敬敬地鞠躬三下,又跪下叨叨念念起来。贾文才把唢呐挂在脖子上,也跪在地上唱起来:

一炷香烧给那我主玉皇

二炷香烧给那王母娘娘

三炷香烧给哪吒三太子

四炷香烧给了四海龙王

五炷香烧给武王大帝

六炷香烧给那六耳猴王

七炷香烧给七星北斗

八炷香烧给那八大天王

九炷香烧给那九条仙女

十炷香烧给那十殿阎王

再烧给风婆子风要小刮

再烧给虾兵蟹将多多相帮

天大旱众黎民把雨盼望

怕只怕难收那五谷苗秧

众神灵施妙术甘露雨降

三天戏来恭请众位神王……

贾文才求雨歌唱完后,忙喊着:“孩儿们,磕头啊!”然后又连连磕了三个响头,秃脑袋上粘了一层土和柴草。大喇叭和孩子们也磕头三个爬起来,一起往回走。

中午,人们在收音机里听到了大暴雨的紧急播报:

我市受台风北上与西风槽结合影响,将迎来今年最强降水,预计本次降水于本日下午五时开始,雨带自南向东北推进,秀山县局部会出现大暴雨,将有150~200毫米降水,每小时最大雨量可达30~40毫米,各地需做好山洪暴发和泥石流、地质灾害、城市内涝等防范。

黄家坝村子中心——坝沿下的碾房前边的四个高音喇叭也一遍一遍地播放暴雨防洪预警。

黄家坝的“领袖”,苏凤义也出动了,他从大队院里大步流星地走了出来,后面还跟着其他自然村的队长,表情都异常凝重。他们刚在大队开了队长会,书记万中和和村长范喜主持了防洪会议。

苏凤义马不停蹄地挨家挨户喊话,一一告知,又指挥一些年轻力壮的中青年到河套装沙袋,然后垒在坝沿的低凹处。

秀莲得知下午有大暴雨,一时急得手足无措,他忙和母亲把院里的干柴都搬进厢房,又把土豆窖口用一个大铁锅扣上。她嘱咐母亲,下雨千万不要出门,然后拿了两块塑料布就匆匆忙忙走了,她是惦记山上放羊的父亲。

下午四点刚过,黑压压的乌云从西南压过来,田里的人们慌慌张张地往回跑,坝沿上的人们也匆匆走进胡同。

乌云将整个天际笼罩,那云黑的吓人,一时间仿佛进入了黑夜。

一道闪光,似一道利剑,将天空划裂,一声恐怖的霹雳,似乎要把苍穹蹦塌。一阵恐怖的雨声由远而近,刹那间狂风大作,雨借风势,风助雨威,一条条雨线倾泻而下。忽听咔嚓一声,院子里的一颗大树就丢了脑袋,歪歪斜斜地坠下来。小孩子们惊恐霹雷,把头埋进母亲的怀里。圈里的几头猪嘶叫着,狗也钻进了厢房。

大雨倾盆,院子里的水从木撑子门下挤了出去,会合到胡同里……

大雨足足持续了两个多小时,才渐渐停下来。秀莲妈在屋里坐也不是站也不是,她惦记着山上的老头儿和姑娘。看见雨停了,她急忙换了水鞋走出来。离老远就听见洪水的轰鸣。

坝沿上,人们望着汹涌的洪水,坝沿的一棵百年老树连根拔起,已经张在河里。洪水嚣张跋扈地左突右撞,坝沿不时传出塌陷的声音,吓得人们急忙向后躲闪。

“都往后站,还要命吗!”苏凤义扯开他的洪钟般的嗓子喊着。妇女们忙扯紧了孩子往后退。

忽然,人们发现苏凤德老汉和秀莲来到对岸,父女俩在前边护卫着羊群,生怕这些生灵强渡过河,只要有一只羊下水,其他都会跟从,凤德是个经验丰富的老羊倌了。

忽然,一头壮硕的公羊绕开父女二人,直接下了水,秀莲忙喊:“爸,你看着羊!”说完就扑到水里,她拽着羊的犄角往岸上拖,吓得凤德忙喊:“丫头——莲子——别管了,快上来!”

对岸的人们都吓傻了,胆战心惊地望着秀莲,苏凤义也扯开嗓子喊:“丫头,上去!”人们也跟着喊起来,秀莲妈急得擦一把抹一把哭起来。

就在这时,一个年轻人拽着那棵倒在河里的老树,一步步走向河心,还没到河中间,水已齐腰,一股巨浪冲过来,年轻人便倒下了。

岸上的人们高喊着:“二军——二军——”!

第十七章

坝沿上的人们呼喊着二军的名字,可葛占此时也来到岸边,听说二军被水冲走,两腿一软就倒在地上,呼天抢地了:“我的小子啊,你这不是坑死你爹你妈了吗!”一边哭着不住地拍手打掌。人们上前劝说着,拽他起来,可他只是闭着眼睛嚎起来:“我缺德了,我造孽啊!”

对岸,秀莲把那头公羊硬生生拽上了岸,才知道二军落水,她哭着喊着,顿足捶胸。

苏凤德在河边护着羊群,二军从下河到被冲走,他全看在眼里,他一声声地呼喊着:“二军——二军——!”

突然,从二军落水处几十米远的下游宽阔地带,露出了一个人的脑袋。

苏凤义喊:“二军在那!”

人们齐刷刷地望过去,呼喊着:“二军,从浅水过河!”

葛占一轱辘爬起来,望着那个露出来的脑袋,他喊着:“小子,从浅水过河啊,儿啊……”

秀莲也看到了那个“脑袋”,顺着河边往下游跑去。”只见二军手脚并用终于游到了对岸,秀莲一把把他拽上岸。水从二军的脸上、衣服上唰唰地流下来。两个人什么也没说,直接跑到苏凤德面前。

凤德抹着泪说:“小子,你傻啊,你真要有个好歹,这笔账往哪写啊!”

二军笑了,急忙在树上拽个树枝,帮着爷两个驱赶着羊群,一直赶到南岸一片荒地里。

坝沿上的人们,望着二军上岸,心也都平静下来,葛占佝偻着腰还在望着儿子。石景荣背着手不紧不慢地走过来说:“谁都没成想,你葛占能养出这么个好小子来,你年轻时候可不这样啊,我咋怀疑这小子不是你的呢?”

“放臭屁吧你就,你那四个小子都不是你的,那是我的!”

“哈哈哈哈哈”,两旁的人们都笑了起来。于春走过来说:“这两个老家伙,到一起就掐架。你俩谁咬了谁,也不用打狂犬疫苗。”人们又是一阵大笑。忽然,一阵歌声传过来:

一道道那个山来吆一道道水

打了个闪闪来又打了个霹雷

大姑娘赶羊羊她就下了个水

羊就往前跑,她就后边追

羊就往前拽,她就往后推

洪水水一浪一浪使劲地摧

眼看着大姑娘她命儿垂危

小伙伙跳下水去救妹妹

舍己救人哪真是个好作为

兵哥哥为了她心坎坎的情妹妹……

却原来是贾文才又即兴编了一段莲花落,他晃着倭瓜大的秃脑袋唱着。

“黄家坝一组全体村民请注意,黄家坝一组全体村民请注意,现在播送通知:

山东泰安自来水公司几位领导已经到达我村。今天下午五点,大家都到大队会议室开会,商议修建自来水工程事宜,一组队长苏凤义以及村民代表挨家挨户做好宣传工作,为保障工程如期开工,为保障会议顺利进行,为了此次会议拿出卓有成效的方案,希望每户至少来一人参会。”

苏凤义带着村民代表于春、石景荣、葛占、苏山、苏学等人走家串巷,又把修建自来水的事一一告知。

坝沿上的人们,都在议论着自来水的事,个个脸上洋溢着笑容。于春随队长苏凤义挨家挨户走了一遍,又来到坝沿上,见人们都在议论着自来水的事,于是说:

“什么是自来水,谁知道?”

人们面面相觑,都摇头说没见过。

“大喇叭”叼着一根一尺长的“拧成”烟走过来,她吸了一口,又从鼻孔里喷出来:“你们都没见过吧,我知道,我大姑娘家就吃的自来水,人家那村,家家院里都有井,井头上有个铁把,用手一压就上水,根本不用到外面挑水,知道吗?这就是自来水。”

“‘大喇叭’,你可别扯了,你说的是压水井,那不叫自来水。自来水,就是从山上打一口井,挖管道,铺上塑料水管,塑料水管主管道从南山的井里一直铺到村子,然后再分到各个胡同,由每个胡同再分到每家每户,完工以后,只要你打开水龙头,水就自动流进缸里了,这就叫自来水。”

人们像听天书一样,扬着脖子听着。于春点了一颗烟,又说:“十多年前我们就说,电灯电话,楼上楼下,做饭不烧火,走路不沾土,这些将来都能实现!只要我们好好活着,福分在后边呢!”

人们一阵喧哗,有的摇头说不可能,有的说有盼头。不过多数人都信服于春,信服这个人肚子里的“墨水”。

打胡同走出来一个三十五六岁的妖艳女人,烫的一头钢丝发,弯弯勾勾地散披着,碎花的砍袖,下边掖在腰里,牛仔的喇叭裤。嫩白的脸蛋儿,通红的嘴唇,食指和中指间夹着一颗烟卷儿,长指甲,走起路来,腰肢慢款,S型曲线的身段儿,喇叭裤的塑身功能和紧绷的砍袖,秀出了她的丰乳肥臀。

她,钱彩霞,历来是黄家坝的新闻热点。人送外号“假貂蝉”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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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十八集

钱彩霞是卜发的儿媳妇,丈夫卜小军长年在建筑队里打工,这女人在家里也耐不住寂寞,总爱和男人打情骂俏,那双勾魂的眼瞄上谁也会魂不守舍。这二年和村长范喜鬼混到一起,闹得满城风雨。公公婆婆都是老实巴交的厚道人,对儿媳的事不敢过问,更不能传扬,俗话说“家丑不可外扬,胳膊断了在袖子里”。

钱彩霞和卜小军结婚十多年,也没生个一儿半女,公公婆婆可就急坏了,催着儿子儿媳去医院检查。这不查不要紧,检查结果让老两口傻了眼,原来钱彩霞没有生育能力。但卜小军倒是满不在乎,把彩霞宠得像个宝。钱彩霞庄稼活一点不摸,一日三餐都是婆婆做好了端到桌子上来,做得不对口味,她还横挑鼻子竖挑眼。青山镇五天一个农贸大集,她逢集必去,吃的穿的买一堆。钱花光了,就坐上车跑到工地找丈夫要钱,花光了再要,一年下来,小军的工钱基本都被她挥霍空了。这二年她和范喜好上了,其实她是有自己的打算,想着选举的时候竞选妇联主任。没想到今年春天换届选举,全大队十个组2000多张选票,她只得了三张,这也成了黄家坝的爆炸新闻,本来就“名声在外”的她又出了一回名,成了人们茶余饭后的谈资。

钱彩霞扭腰摆跨地从坝沿下走过,坝沿上几十双眼睛就转到她S型曲线上了,也让一些不安分的老爷们心里又痒了一回。“大喇叭”望着侄媳妇“招摇过市”般走过,使劲吐了一口烟,下嘴唇往外拱,上嘴唇往里兜,就撇上了。看着侄媳走远,她才说:“是活不干,就知道‘摆秧子’,她还觉得怪美的呢!”

“你这话就不对了‘大喇叭’,你说人家‘摆秧子’,人家确实有的可摆,看人家那腰条儿,就是好,她那条裤子让你穿上,也就露个脑袋。”于春笑着说。

人们一阵大笑。“大喇叭”冲着于春说“你个小于春,说话够损的,守着矬人不说矮话,我也想长个大个儿啊,你就气我吧你!”

人们陆陆续续向大队门口走去。

会议室内,烟雾弥漫,烟卷和旱烟的混合颗粒缭绕在人群里,不时传出咳嗽的声音。

办公桌的后面,村长范喜两只胳膊拄在桌面上,他戴着一顶蓝色带遮儿的帽子,蓝色中山装洗得已经褪色,上边带盖儿的兜子里别着一支笔。钱彩霞坐在对面旮旯的长条椅子上,范喜一眼一眼地漂了好几眼。他的旁边,坐着一个身穿黑色西装、留着背头的中年男人。

“人都到齐了吧?”一个洪钟般的声音从屋外传来。范喜一见苏凤义进来,忙站起来指着那个西装男人介绍:“凤义,这位是赤安市自来水公司经理张奇。”苏凤义伸出手来,二人握手,寒暄落座。

范喜掐灭了烟,站起来嗑了嗑嗓子说:“大家静一静,静一静!”我先说两句:为了解决咱们一组村民吃水问题,我和书记、凤义没少跑了路,也没少费周折。吃水是个大问题,咱们这地区往往春旱,人畜用水得不到根本保障,全村就两口吃水井,不管春夏秋冬都得去挑水,冬天井台冻一尺厚的冰,打水也很危险。我们如果吃上自来水,在家里一拧水龙头,水就进缸里了,大家说好不好啊?”

“好!”人们高兴地回应着。苏凤义站起来,亮开了大嗓门:“这是个正事儿,我们黄家坝自古以来都是挑水吃,天一旱就到别的村子拉水吃,这回我们选个好地方,打一口深井,只要水压足够,别说人喝,牲口喝,我们家家的菜园子也可以喝,家家园子有了新鲜菜,就不用一趟趟往集上跑了,再说,我去谁家串门,你们不出院子也能掂对几个菜吧,多少辈子没有的好事,让我们摊上了,对不对!”

“对,大嚷嚷的对!接着嚷!”

哈哈哈哈……人们笑起来。

经理张奇的目光不时漂向对面的旮旯,旮旯里的那双眼睛也不时地漂向他,他只觉身体躁动不安,一阵一阵心旌摇曳了。他和范喜打个招呼就走了出去。

人们讨论在哪里打井,怎样分工挖管道的环节上出现了分歧,激烈地争吵着。

那个旮旯里的女人,悄悄地溜了。

第十九章

经过一轮又一轮的激烈争吵和辩论,最终拍板,在村南菜园沟沟脑的一个水泉子打一眼深井,水泉距离村子约1500米,海拔高度要比村子高80米,水压还是够的。从水泉到村子的主管道按户平均挖掘长度,途径河套的管道地下石头多,挖掘困难,所以河套部分的管道每户两米,其余部分的管道属于土质,每户20米,进村以后各胡同管道再平均按户均摊,院内的管道也就自己负责挖掘了。

人们陆陆续续走出会议室,经过二门,“大喇叭”叼着长烟走在前面,她忽然发现炮楼后面有两个人影晃动,就着月光,她影影绰绰看到是一男一女。她想: 这么晚了,一男一女躲在炮楼后面的旮旯处,肯定没好事,她加快脚步要看个究竟,可那两个人慌慌张张的跑出了大院。人们见“大喇叭”忽然跑起来,又见前边有两个人影,也不知发生了什么事。

“大喇叭”一路尾随在两个人影后面,直到坝沿上,那个男人过了河进了杨树林子里,女的则钻进了一条胡同。“大喇叭”一直躲躲闪闪地尾随,终于看见那女人进了自己家所在的胡同,最后又开了卜老九的大门,她恍然大悟,是她 ——钱彩霞。她暗骂一声,这个不要脸的女人,又在和谁鬼混,肯定不是范喜,因为直到散会,范喜一直在会议室。那么那个男人又是谁呢?

夜幕降临,月光下,松州市郊小窖砖厂的大烟囱还冒着滚滚浓烟。砖机和上土区已空无一人,砖坯垛旁的电线杆上的碘钨灯下,聚集了一团蚊虫上下飞舞。北面的砖窑里,传来桄榔桄榔的码窑声。西边一排简易工棚里,劳累了一天的工人们都进入梦乡。只有苏峰辗转反侧难以入睡。

他接到了家里两封信,一封是初中同学孙月姑的来信。

孙月姑和他从入学到初中毕业就在一个班级里。初中毕业后,苏峰上了高中,孙月姑则回家务农。去年苏峰毕业,也回到了家。两个人自幼青梅竹马,两小无猜。可从打今年来到砖厂,两个年轻人就开始了书来信往。

他感觉和她有说不完的话,每次写信也要写五六页纸。孙月姑的回信也仿佛有拉不完扯不断的话,字里行间,他能感受到她对他的思念。上次回家,只在家住了一宿,次日清晨就去赶车了,也没来得及见一面。月姑是个好姑娘,温柔,善良,他也感觉越来越想念月姑。几天不来信,心里就发慌,吃不好睡不香。只要见了她的信,再累的活计都是哼着小歌奔跑着干。他不知道自己怎么了,怎么会变成这个样子,前几天,他鼓起勇气向月姑表白了,接下来的几天,他夜不能寐,盼星星盼月亮似的盼着回信。昨天终于收到了月姑的回信,信中看到月姑的动情表白,他心里像燃起了一团火,青春的萌动期让他一整天都兴奋不已。

今天下午,他又收到了二姐的来信,得知家里在修自来水,他知道,父亲整天在山上放羊,家里只有二姐去挖管道,那么重的活计,靠一个女孩子怎么能行。他在床上想了好久,决定明天去办公室请假,回家也是二姐一个帮衬。

他又想到了月姑,看来今晚注定是个不眠之夜了。

黄家坝菜园子沟,人们在挖自来水管道,张经理和两个技术员在一旁比划着说着什么。钱彩霞凑了过来,望着经理诡异地笑着。经理忙搭话: “妹子,你也来了,这活可不是你干的啊!”

“吆,貂蝉也来了啊,是不是来找我吕布来了!”于春调侃道。

“于大会计,您这戴二柄的文人,骂人都不带脏字!”钱彩霞回应着。

“我这是骂呢,还是夸呢,你也听不出来。这样吧,你也不是干活的人,你家的管道我替你挖,只要你一天多瞅我几眼就成。

“哈哈哈哈哈”,人们逗得都笑起来。

张经理望着钱彩霞说:“老妹儿,这活你肯定干不了,这样,我们正好缺个人手,帮我们测量的拽拽绳行不,工钱我们出,肯定亏不着你。”

“好啊,还是经理会办事!”

“大喇叭”在树林里看得明明白白,终于想起来那天晚上这个经理提前离开了会场,那个炮楼下的一男一女两个黑影,很有可能就是侄媳妇钱彩霞和这位经理。大喇叭想到这里,暗骂道:“勾魂鬼遇上臊神,没他妈好事。不生不养的东西,找谁也生不出个崽子来。”

第二十章

秀莲在管道里用力刨着,挖着,把土又一锹一锹地扬上来,不一会儿大汗淋漓了,她把外衣扔上地面,实在累了,就坐在沟槽里喘一喘。二军刚才来过,告诉她别着急,别累着,他会趁一早一晚过来帮忙。她知道二军心疼她,可二军家里分的管道,也只能靠他自己,不能再拖累他。

她站起来,继续挖下去。这地下的土虽然少有石头,可这林子里的树根密密麻麻的,这无疑增加了挖掘的难度,延缓了挖掘的速度。小的树根用锹可以铲断,大的树根只能用镐头刨了。她忽然听到一个声音在喊:

“秀莲——”你来‘救兵’了。”

秀莲往上瞅,可沟槽已没了她的脑袋。不一会儿,她惊喜地看到大弟苏峰站在上面憨笑着。

“二姐,上来歇会儿吧,我下去挖。”说着一纵身跳进了两米深的沟里。

“大弟,你咋回来了?”

“你信上说,家里要挖自来水管道,这活靠你自己,不得累坏了啊,我请了几天假。”说着从秀莲手里接过铁锹,快速的把土扬向地面。秀莲心里热乎乎的,眼瞅着大弟壮硕的身体,似乎全身有使不完的劲儿,她这一刻感到自己好幸福,同时又心疼大弟,他才刚从学校走出来一年,就进了砖厂拉车,大弟原来白嫩的脸晒得又黑又红,腰板比原来壮了,胳膊也粗了。

秀莲想:家里也没有肉了,明天镇上大集,托人捎回二斤肉来,这么重的活计,得给大弟补补身子,再说在砖厂的伙食,哪有什么油水,能喂饱肚子就不错了。

中午,人们陆陆续续地回家用饭,苏峰和秀莲也进了院子,放下镐头铁锹,把浑身是土的外套挂在园子的栅栏上。秀莲赶紧帮母亲切菜做饭。忽听门外喊:“妈——我回来啦!”

苏峰从屋里跑了出去。

“大姐、姐夫回来了,红子这么高了,哈哈,洋子也抱回来了!”苏峰热情地打着招呼,从大姐怀里接过外甥,上去就咬了一口。苏峰妈和秀莲也迎了出来,迎着一家四口进了屋。姐夫陆文成放下包裹,从里边掏出来一大块猪肉、还有辣椒、黄瓜、西红柿、芹菜等等,一样一样放在外屋地上。

“大舅大舅,我妈妈天天说: 拉大锯扯大锯,姥姥门口唱大戏。你们这儿真唱大戏呢吗”?红子瞪大眼睛认真地问。

“哈哈哈哈”,几个人全笑了。

苏峰把姐姐秀珠和姐夫让进里屋,然后出了院门。

饭菜做好,姐两个收拾着放好桌子盛饭盛菜,苏峰从外面进来,买回来几瓶酒和花生米,还有两个小凉菜。一家人边吃边唠。

秀珠婆家在黄家坝东五里的王爷地村,五年前经过媒人撮合,嫁给了丈夫陆文成。丈夫是个本本分分的木匠,当初父亲也是相中了这个小伙子勤劳稳重,还有木工手艺。父亲常说的一句话是: “有艺在身,袖里屯金”。

每年夫妻俩都抽时间回来帮着秀莲营务庄稼。前两天听说娘家在挖自来水管道,秀珠就和丈夫一商量,携儿带女回来帮忙来了。

“姐夫,我再给你满一杯,咱俩碰了!”苏峰边说边倒酒,二人一饮而尽。

秀莲看到一下子回来好几个帮手,高兴地接过酒瓶也给姐夫满了一杯。文成姐夫不善言语,一会儿就喝得面红耳赤了。秀莲妈夺过酒瓶说“让你姐夫喝那么多酒干啥,喝多了多难受!”说完到外屋沏了一碗白糖水端上来,让女婿喝下去醒酒。

秀莲妈不犯病的时候,脑子清醒着呢,眼前的一幕,几个儿女心里都暖暖的。

天慢慢黑下来了,劳累一天的人们拖着疲倦的身躯回到家里,炊烟也由浓变淡。偶尔听到谁家猜拳行令的吆喝声。又不时传来几声狗叫。

弯月如钩,月光下的牛沱河,静静地流淌。微风拂过,苞谷叶子发出窸窸窣窣的响声。苏峰和孙月姑并坐在田埂上,他们彼此诉说着过往。从小时候的玩伴,谈到入学;又从一起田里挖菜、山上割草、拾柴,谈到高山上放牛放马;说到高兴处,两个人情不自禁地笑起来。

苏峰在月光下望着身段窈窕面容矫羞的月姑,傻傻地笑着。

“你那样看我干嘛?”

“好看呗”!

“你这出去几个月学会油嘴滑舌了”!

“没有,我说的是真的。都说灯下观女月下观男,月下观你还是那么好看”。

“月下观男?那我观观你! ——嗯——个子够高,腿也够长,眼睛够亮,鼻梁够高,就是——就是缺心眼儿”。月姑格格地笑弯了腰。

苏峰腼腆地笑着说:“是,我缺心眼儿,我只有见了你才缺心眼儿,见了你我就大脑短路。人家说来,恋爱中的人都变成了傻子”。

月姑轻轻地握着苏峰的手,望着他说:“哎,咱俩的事你爸妈会同意吗?”

“我还没有问,等二姐结了婚,才能轮到我啊。那你爸妈会同意咱俩的事吗?”苏峰问。

“肯定同意,村里人都夸你家人厚道,夸你们家风正,你人品也好。”月姑说着,呆呆地、柔情地望着苏峰。

两个人在月下相拥着,似乎有说不尽的柔情蜜意。月光温柔地洒,小河静静地流,微风轻轻地吹。

月光啊月光!古往今来你成就了多少的海誓山盟,又有多少月圆人难圆!

未完待续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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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21章

六七天的奋战,苏峰和秀莲已经把管道从胡同挖进了屋。现在只剩下河套一段两米长的管道沟槽,姐夫陆文成和秀珠姐正在挖着。苏峰长出一口气,端起一碗凉水咕咚咕咚喝了下去。

“二姐,你在家里帮妈做饭,今天就完工了,多整几个菜,把大姐和姐夫也累惨了,今晚多喝点儿,我去代销店看看有没有下酒菜,再买几瓶酒,顺便看看姐夫他们挖咋样了,河套那段太难了。”说完,苏峰就提个篮子走了出去。

河套里,一群人正在沟槽里向外扬土,苏峰提着酒走过来,一看姐夫正在猫着腰刨一块石头,因为空间太窄,姐姐只能站在旁边,等刨完了才能用铁锹扬出去。沟槽两面全是犬牙交错的河卵石,可想而知姐姐姐夫下了多大的力气。苏峰把篮子放在土堆上,纵身跳了下去。

“来,姐夫,你俩歇会,我刨一会儿,家里管道都挖好了,就差这一点。不忙,今天完工不会贪晚了”。说着,苏峰接过镐头刨起来。

“大姐,姐夫,累了吧,你们够快的,要是秀莲自己挖,还得几天。”葛二军走过来说。

“是啊,就怕她着急,我俩才回来帮帮她,别的光沾不上,也就帮一把力气吧。”秀珠说。

苏峰刨了一阵,扬了一阵,也就完工了。三个人爬上地面,苏峰说:“走,二军,去我那喝酒去”。说着一手提上篮子,一手去拉二军,二军连说不去,可架不住苏峰强拉硬拽,四个人就进了胡同。胡同中间也是两米深的沟槽,两面全是沙石和土。几个人小心翼翼地从沟槽边上一步一步走过去。

苏凤德把羊往院里赶,二军和苏峰出来帮着把羊圈好。凤德看见二军,也没说话就进了屋。西屋和外屋都有管道沟,吃饭只能改在东屋了。一家人上了炕,凤德让外孙女小红挨着他,秀莲妈怀里抱着波子。秀珠秀莲把热菜凉菜都端上桌子,苏峰忙打开两瓶松州白酒。一家人其乐融融地边吃边唠。

“二军,你酒量大,好好陪陪姐夫”。苏峰说。

“你都不知道,从打回来,我家老爷子把我管起来了,不让喝。今天姐夫在,我好好陪陪他”。二军瞅了一眼凤德说。

几个人推杯换盏,酒过三巡。凤德望着秀莲说:“明天苏峰又上班走了,你姐姐他们也该回去了。二军家管道还没弄利索,你也帮帮他。”

秀莲听了,一股暖流一直暖到心里,忙说:“爸,我明天就去”。二军忙把酒瓶拿起来,给凤德满了,双手递过去。

“姥爷姥爷,我管二军叫啥?”小红仰着脖子问。一家人让这孩子问愣了,凤德说:“叫叔,叫舅都行”。

天早已经黑下来,二军也出了胡同朝家里走去。苏峰从家里走出来,过了河,到“老地方”去和心爱的月姑告别去了。

坝沿上的人们也已经散了。“大喇叭”从东边的一条胡同里叼着长烟走出来。

自从那天晚上在炮楼后面看见一男一女两个人影,又见侄媳妇钱彩霞这几天始终跟着张经理打转转,她就气不打一处来。她来到卜发家偷偷把这事告诉了小叔子夫妻俩,但卜发老两口啥话也没说,弄得她灰溜溜地走了。但她却没打算就此拉倒,她想着抓住真凭实据,就在坝沿上好好广播广播,等侄子卜小军回来,再让他快把这不要脸的娘们赶走。

她今晚也喝了几盅酒,看见老头睡了,她忽然想起这事,卷了颗烟就出来了。她迈着两条短腿,嗖嗖嗖嗖的走着,不一会儿就来到炮楼底下了。她蹑手蹑脚,一边侧着耳朵仔细听着。当她转到炮楼后面时,她发现了惊人的一幕——有两个人正抱在一起忘情地啃着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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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22章

大喇叭”看见一男一女正在忘情地亲热,她刚要打开手电,想确定一下到底是不是侄媳妇钱彩霞和那个张经理,可她觉得不妥,不能冒失,她把手电筒塞进兜里。在门后静静地听着。约摸过了几分钟,就听那男人说:

“我们再有两三天就走了,你跟我一起走好吗?”

“那可不行,你是有家的人,咱俩好归好,反正你也离这不算太远,想我了你就来。”

“那你今晚在这住吧,我这有单间。”

“不行不行,我得回去了,我公公一会儿锁大门我就回不去了”。

“那就别回去”。说着男人拽着女人向大队院厢房走去,女人挣了两下就相跟着去了。

“大喇叭”这次听得清楚,看得明白,就是这对狗男女,她一直在炮楼门口看到他们走进厢房,一直看到那屋里的灯亮了又灭了。

“大喇叭”只气得大嘴叉都瓢着,暗骂道:“真给我卜家人丢脸,怎么瞎眼娶这么个“臊货”,她掏出烟口袋,熟练地卷了根烟,一边往外走一边想: 怎么办呢?想了半天,她划了火柴把烟点着,大片嘴使劲吧嗒着,她忽然有了主意。迈开小短腿嗖嗖嗖嗖就过了河,来到苏凤义大门口,院子里的狗狂吠着,她看到屋里还亮着灯,就扯开嗓子喊,队长——凤义——,看狗啊!”

外屋门开了。苏凤义走出来开了大门。

“凤义啊,可不好了,出大事了!”

“咋啦,你这一惊一乍的?”

“我那侄媳妇钱彩霞,鉆到自来水公司张经理那屋住去了!俩人鉆被窝子了”。

“可别扯了,你咋知道的?”

“我刚才亲眼见的,你要不信,我天打五雷霹!”

“这事你得找你兄弟卜发,我这队长管不了这事儿,再说这是两个人你情我愿的事,谁能管得了”。

“卜发老两口子管不了,你还不知他,上去碌碡压不出一个屁来。”

“大半夜的,你不睡觉,瞎折腾什么,这种事谁都管不了,又不碍你事,把你闲得,有时间把你那几亩地好好营务好了啥都有了,这事是你管的吗,你是不惹出点事来不罢休!”说完,关上大门回屋了。

“大喇叭”吃了个“闭门羹”,还挨了一顿劈头盖脸地数量,她呆呆地站在门外,转过身望着大队院的方向,她恨得咬牙切齿。她突然想起了个绝妙的办法,她快步来到坝沿边上,打开手电找啊找,终于找到了一根破草绳,又在垃圾堆找了一只鞋,用草绳拴好,一阵小跑进了大队院。她放慢脚步,高抬脚,轻迈步,来到那间厢房门前,她听见屋里还在说话,就把那只鞋拴到门格子上。然后又蹑手蹑脚走出大院。

一大早刚吃了饭,人们把牲畜赶出来,羊倌马倌赶着奔山里去了。坝沿上聚了一堆人,围着“大喇叭”问这问那,”大喇叭”把昨晚的事一五一十全说了。引得人们一阵又一阵大笑。于春低着头说“大喇叭,你又开始广播了,我看你当咱黄家坝的广播员都屈你才了,你应该去松州市刑警队做侦探了!”

“哈哈哈哈哈”,人们又一阵笑。

石景荣背着手,歪着脖子说:“大喇叭,你也没少在你儿子门口听声吧!大嚷说把你闲得,一点都没错,真出点事,你吃不了兜着走,哼!”说完转身走了。

“大喇叭”嘟囔着:“他咋又和大嚷成一伙儿了呢?”

“大喇叭”一大早晨在坝沿上一通广播,这个爆炸新闻把黄家坝这个小山村震得山摇地动,消息迅速传遍了。

傍晚,卜发老两口子疯了似的跑出胡同高喊着:“快救人哪,快来人哪!”

人们跑向卜发家里。苏凤义也进了屋,看见钱彩霞倒在炕上,口里吐着沫。

“怎么回事?”凤义问。

卜发老伴儿拉着哭腔说“她喝了卤水,你看,半瓶子都喝了!”

“那还不送医院!于春,赶紧套你车!”凤义狠狠地瞪了旁边的“大喇叭”一眼,转身走了。

人们抬着钱彩霞来到胡同口,于春已经把车停在门外,众人把钱彩霞抬上车,卜发老两口子和两个侄子也一起上了车,于春鞭子一甩,大白马驾着车跑起来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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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23章

钱彩霞被送往镇医院,村里却再度热闹起来。

花开数朵,各表一支。

葛占从早晨在坝沿上听到“大喇叭”的“广播”,他如获至宝,这是他邀功的大好机会。傍晚,他匆匆忙忙找到范喜,把钱彩霞和张经理的事学说了一遍。

范喜一肚子 怒火越燃越旺,怪不得钱彩霞这几天对他不理不睬,原来是这位张经理从中作梗,他暗骂钱彩霞朝三暮四,竟然毫无羞耻和张经理勾搭成奸,他们的胆子也太大了,竟然在自己的眼皮底下如此放肆。可怎么对付这两个人呢?

既然你张经理在我黄家坝搞项目,我何不如此……

范喜出了办公室,来到张经理办公室,张经理不在。只有项目队长在。他就来到了坝沿上,得知钱彩霞服毒被送医院抢救,他心里暗暗解恨。见人们用异样的眼神看着他,还有意识地躲避着他。他心里明白,自己和钱彩霞那点破事谁都知道,这回出了这样的事,自己脸上也挂不住火。他扭回头就往回走,迎面正好与张经理撞个对面。他拉下脸说:

“张总,据村民代表和群众反映,您给我们管道里下的水管都是价钱便宜的劣质产品,不能保证使用年限,你考虑考虑吧,是把管子拿出来换新的,还是从工程总价上让一步呢?”

“范村,水管是不存在质量问题的,水管送到大队的时候,都是经过你们验收核实的。至于价格,我们不会让步。”张经理焦急地望着范喜说。

“那就不好办喽。”范喜转身走了。张经理望着范喜的背影,又望了望坝沿上的人们,那些人的目光齐刷刷地聚焦在自己身上。

张经理陷入到一场危机之中。首先是舆论危机,他与钱彩霞的不光彩的事已大白于天下,钱彩霞服毒生死未卜,他不晓得范喜与钱彩霞还有一腿,但范喜刚才无中生有的刁难,一定与这件事情的发酵有关,更换新的自来水管,必定损失惨重,可如果和范喜对簿公堂,必然是牵延时日的持久战。怎样才能躲避眼下的舆论危机和工程危机呢?他往大队院走去,一个计划已经成竹于胸。他迅速来到大队办公室窗外,见只有范喜一人在,就推开了房门。

“来,张总请坐。”范喜起身,抽出一支官厅烟,递了过去,随后又点了火,自己也点了一支。

“范村,我就开门见山了,刚才你说我们的水管存在质量有问题,我不想和你争论这件事,也许有人在你这里说了什么。我们工程队来到这里,一直得到范村的支持,这几天忙,还没来得及感谢你。说着从兜里掏出一沓十元的票子塞进范喜的兜里。

“经理啊,你别、你别这样!”见钱已塞进兜里,他向窗外望了望,才继续说:“经理,你太外道了,自从你们来到这里施工,我看你人就不错,值得深交,我确实听到了村民有反映,没事儿,有我呢,树根不动,树梢瞎摇。”范喜眉开眼笑的回应着。

张经理接着说:“”工程再有两天就完工了,公司来了电话,要我明天回去承接下一个工程,这里的一切,托付给项目队长了。我走以后,还望范村多多周全。”

“那是,那是,经理放心吧!”

张经理回到自己的办公室,把任务交代了一下,就让工人骑着车子,把他送到青山镇,他没有去镇医院去看钱彩霞,他已经顾不得了,他害怕一旦出了人命,虽不是自己的责任,但逃脱不了干系,这种事咋抖也抖不干净,三十六计,走为上策。他住进一家小旅馆,只待天明,乘班车跑路了。

自从钱彩霞喝了卤水被送走后,“大喇叭”可真害怕了,如果真出了人命,自己绝对成了众矢之的。她迈着小腿往回走,进了家,赶紧烧火做饭。这时老头儿卜粮回来了。“大喇叭”见老头满脸怒气,心里也明白了八九。哪知老头儿冷不防在灶坑薅住她的后发根就拖到了院里,“大喇叭”开口就骂,但无济于事。卜粮一只脚踩着她两条腿,一只手摁住她的后脖子,一只手退去她的裤子,一阵大巴掌轮在屁股上,打得她嗷嗷直叫,但她不停地骂着。卜粮骂道:“我哪辈子缺德娶你这么个祸害,放着安生不安生,门口拴鸭子——里外出出。真要摊了人命,你就死去吧!”左邻右舍的人把脑袋伸过墙头看着,也有的孩子爬到树上看稀罕儿,竟然还有捂着嘴笑的。

“大喇叭”不愧是铁嘴钢牙,她哀嚎着,骂着:“你们卜家都是绿皮的王八,缩头的乌龟!”

卜粮一听,抓住她的两条小短腿轮起来,只见“大喇叭”嗖地一下,被扔进猪圈外面的粪坑里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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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24章

青山镇医院里,抢救室的值班医生护士一阵紧张的忙碌,给钱彩霞洗了胃,医生告诉家属,病人已脱离生命危险,通过胃里的存留液体化验得出结论,病人服下的并不是卤水,而是服用了过量安眠药,所以身体并无大碍。

医生的几句话,说得卜发老两口子目瞪口呆,那半瓶卤水哪去了,怎么成了空瓶子了呢?

原来,那钱彩霞一夜没睡好,她和张经理在大队厢房颠鸾倒凤滚了一宿,但她还是有点心虚。一旦被别人发现就得闹个满城风雨,而且更怕范喜把他们堵在屋里,那可就难收场了。天刚蒙蒙亮,她一轱辘爬起来,穿了衣服就往外走,她怕的是天亮了坝沿上就满了人,再想回来就不方便了。她开了门,看见一条草绳拴一只破鞋挂在门上,她顿时傻了,她知道有人知道了昨晚的事。她扯掉草绳和那只破鞋,扔进垃圾堆里,就匆匆忙忙往回走,到了大门口,发现大门锁着,就从墙上怕了过去。她轻轻地来到外屋门口,左手抓住左侧的门边,右手轻轻拉开门栓,慢慢推风门,又拥开板门,转过身轻轻把门掩上,蹑手蹑脚进了西屋。把外衣脱掉,盖了被子,闭上眼。

可她翻来覆去怎么也睡不着了,她在想,那只破鞋是谁拴到大队厢房门上的呢?既然知道她们昨晚的风流事,为什么没有声张,也没有敲门?大晚上的,是谁发现了他们的事,莫非有人一直在跟踪?是范喜?不对,如果是范喜的话,肯定昨晚就得闯到屋里,大打出手了,那麻烦可就大了,绝对不是范喜。是不是昨晚自己没回家,公公出来找她回家?更不是,公公老实巴交的,也不可能拿只破鞋埋汰自己的儿子。她忽然想起开会的那天晚上,有个黑影在后面,一直尾随着进了胡同。这个人会不会是那个黑影?可那黑影又是谁呢?如果这个黑影是别人,都不敢轻易声张,怕只怕——她,婶婆婆“大喇叭”。

如果真是她,那可就完了,她那两条小腿一会儿就跑遍全营子,那嘴一会儿就得广播得妇孺皆知,甚至还会添枝加叶。她更怕范喜听到了消息,会报复她,她太了解范喜了,城府深,当面说好话,背后使绊子。虽然和张经理好这么几天,但还是离不开范喜,毕竟范喜能在村里常见面,他村长也会照顾她,村里有什么好事也会有她的份,她和村长好,别人也不敢轻易惹她。

怎么办?怎么办,天已经亮了,估计坝沿上正在议论纷纷,“大喇叭”正在说“破鞋”的事。可她又一想,不会那么倒霉吧,咋那么巧就是婶婆婆发现了这事呢?

她心惊胆战地等待着暴风骤雨的到来。

她听见公公在院子里给牛添草,又听见哗啦哗啦扫院子,婆婆在外屋拉风箱。她用被子蒙住脑袋,装作睡着了。

“彩霞,起来吃饭吧!”她没应声。婆婆又叫了几遍,还没应声。

后来,她听见公公说:“今天二哥家去镇上加工米面,咱俩撒了牛羊,去帮一把吧”。婆婆答应着,赶了牛羊,带上大门,两个人走了。

她感觉屋里死一般沉寂,她再也不能憋在被子里了,她又一轱辘爬起来,穿了衣服,来到了胡同口,她看见一群人齐刷刷望向了她。她感觉像一道道闪电击在身上,她扭头就返了回去。

这下完了,肯定都知道了昨晚的事。以后还有脸出门吗?不!不能就这样坐以待毙,必须得堵住众人的嘴。她到锅台后拿过卤水瓶子,倒进房后的厕所,取出十几片安眠药,倒了一杯水,喝了下去。然后弄了点牙膏沫子抹在嘴巴子和脸上,脱了外衣,盖了被子,把卤水瓶子放在头顶,一阵阵发困,她睡了过去。

卜发老两口给二哥家里加工小米和猪饲料,傍晚才回来,进屋怎么招呼也不见应声,婆婆进屋一看,卤水瓶子空了,钱彩霞脸上嘴上还有白色的呕吐物,才出来喊人。钱彩霞怎么被抬上车,怎么去的医院她一概不知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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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25章

没有到过塞北的人,只能从文人墨客的描写或影视剧中,借助想象来勾画心中的塞北风光图,而他们绝不能真实地体味塞北一年四季中,唯独秋天的那份与众不同的韵致。

过了古北口,燕山山脉南麓,似乎和北京只是口里口外的一个称呼,京城还是满眼深绿,但金秋的七老图山脉,已是林红涧肃,枫叶流丹。秋风似七彩的画笔,塞北群山尽染,豆谷金黄,一行大雁排着“人”字,由头雁引领着向南国迁徙。

牛沱河的水,静静地流淌,阵阵秋风,裹挟着几片杨柳叶,轻轻落在小河里,懒洋洋地随波逐流了。

田野里,谷子已经收割,一个个谷汆排列着,仿佛沙场点兵。场院里,高低错落的五谷垛围了一圈。

昨晚下了一夜的雨,劳累了十多天的人们终于可以喘口气了。地粘,庄稼不能收割,场院也进不去了。黄家坝的坝沿上,仨一堆俩一伙的人们或站或坐地闲扯着家长里短。

河对岸,从苏凤义的院子里走出来三个人。苏凤义和于春并排走着,葛占佝偻着腰后边跟着,他从兜里掏出一包烟,用手指弹了弹眼盒,抽出两支带嘴的烟递给凤义和于春,又慌忙划了火柴给两个人点了火。他们踩着石头过了河,径直进了西边一条胡同。坝沿上的人们交头接耳,猜测着这三个人聚在一起,一定有事。

原来,葛占为了儿子二军的婚事,一直连觉也睡不安稳。前几天请于春吃了顿饭,托于春做媒,到苏秀莲家里提亲。秀莲的父亲苏凤德倒是透了口风,但没有说出个透亮话,于春告诉葛占,要想让苏凤德同意,还得请苏家的族长苏凤义出山,才能一锤定音。

凤义在门外喊着,秀莲跑出来开了门,一边打着招呼,一边喊着:“爸,我叔他们来了!”

苏凤德正打算一会儿撒羊上山,听见来人了,忙下了地。

葛占跟在后边,他有点打怵,倒不是怕苏凤德不给好脸色,而是怕秀莲妈的一顿劈头盖脸的疯骂,在大街见着他的影子就是一顿臭骂,十几年了,他是真的怕她。三个人进了屋,秀莲妈才看清是葛占,立时脸涨得通红,手里还拿着一根笤帚,就跑出门外:

“老葛头子,你缺德吧,你拉血吐血死!”秀莲忙拉着母亲,开了大门,拽到前院老姑家,让老姑相劝着,就又返了回来。

葛占刚挨了骂,进了屋站也不是坐也不是走更不成,他的心咚咚的打鼓,忙哆哆嗦嗦掏出烟卷递过来。

“我不抽,不过瘾。”凤德顺手在烟笸箩里拿纸卷着。秀莲倒了几杯茶水端过来。葛占吧嗒着烟,望着凤义和于春。

于春开口了:

“凤德三哥,我前几天也来说过二军和秀莲的婚事。他们两个都是好孩子,也都没啥意见,看看能行,今天最好把事定下来,我们老邻旧居还等着喝喜酒呢!你说呢?三哥。”凤德点了烟,一口接一口地吸着,就是不说话。

“三弟啊,咱们老哥们都多少年了,按理说今天我不该来,有媒人就行,可我还是来了,就是向三弟道个歉,以前大哥当队长的时候,有对不住的地方,我心里都明白透亮,我那时也年轻,做事不周全,看在孩子的份上,您大人不记小人过,宰相肚里能撑船,以前这篇儿咱掀过去,如果亲事成了,咱以后就是儿女宗亲啊,就是亲事不成,我们也是低头不见抬头见的老哥们,你说呢三弟?我今天就是来道歉的,我先走一步,你们谈,你们谈!”说着葛占走出门外。

凤德见葛占走了,才缓缓地说:“二军是个好孩子,他对秀莲是一百个成的真心,那天在河里,他是舍了命的去救秀莲,我再不答应,也对不起这孩子。我担心的是,孩子到葛家,怕受他葛占的气!”

“三哥,这个你就放心吧,以前的事咱不提了,丫头若是受气,我也不容他葛占。”凤义斩钉截铁地打了保证。

“三哥,孩子真要是受气,我这媒人也不容他,我看这事就定下来吧!”

“行,定吧,不然我也对不起我闺女。”

秀莲一直在东屋静静地听着西屋的谈话。

“哈,挺热闹啊,我刚才在坝沿上就看你们进了凤德的院子,心思啥事呢,原来是喜事啊!”“大喇叭”冷不防进了屋,看样子她在外面听了有一会儿了。也没人搭理她,她两条小腿一跳就坐在了炕上,鸭子腿一拧,吧嗒着已经灭了火的长烟。她还是对凤义有点打怵,瞅了瞅凤义的那张黑脸,笑着说:“保媒人哪,都是行好积德的事,但不该我说,凤德你们哥俩都在,咱们那么好的丫头,别扔火坑去啊!”

“滚!信不信我把你再扔粪坑去!”凤义瞪着大眼珠子怒喝。说着抓起她后脖领子拎下地,使劲推了一把,“大喇叭”跟头把式地出了门口。

“哼!凤德,你可别犯糊涂!”大喇叭走了。

凤德下了地穿了鞋,说:“定吧,具体结婚的彩礼、日子,我和凤义再商量,我得撒羊上山了。”于春笑着和凤义往外走去。

秀莲在东屋,心里的那块石头终于落了地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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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26章

初冬的塞北,原野已显荒凉,阵阵北风,刮落残存的树叶,草木枯黄,在风中瑟瑟发抖。天也阴晦了,间或飘零着稀稀落落的雪花,一群羊儿在田里啃食着残留的秸秆,几头猪在地里拱着,偶尔也能寻个地瓜、土豆谷穗之类的。

牛沱河还在不知疲倦地向东流淌,两岸的树木萧疏。庄稼人的院子里,苞米上了架子,房檐上挂上了一串串红辣椒。胡同里偶尔有一两个小商小贩吆喝着:“谷子换白菜,换芥菜!松州大白菜,黄秧白啦!”

秀莲妈在灶坑里烧火,刚才用谷子换了几百斤白菜,家里人都爱吃酸菜,今年打算腌两大缸酸菜。她知道,苏峰在砖厂的活计要完工了,苏林腊月初就得放寒假,这两个儿子都喜欢吃猪肉酸菜炖粉条,一家人也都爱吃猪肉酸菜馅饺子,圈里还有个二百多斤的年猪。

下个月秀莲就结婚了,想到这里,心里说不出的难受。她心里很矛盾,辛辛苦苦拉扯大的女儿就要到别人家去过日子去了,而且是嫁到葛占家里,一想到葛占,她心中的怒火就压不住,好在二军这孩子还真不错,对秀莲是真心实意的好。

秀莲挑着水进了屋,放下水扁担,把两桶水都倒进缸里。锅里的水开了,灶里添了几块木头,母女俩到院里一趟趟把白菜抱进屋里,又一棵棵放进热水锅里杀菌,白菜在热水中焯几分钟就捞出来,放进菜缸里,一层白菜撒上少许大青盐。

“莲子,现在请木匠做家具的少了,你姐夫去柳桥镇煤矿上班了,唉!活计也不知道累不累,都说煤矿的活计危险,我这一天天担心,就怕出个闪失。”秀莲妈说。

“不用担心,我姐夫那人干活仔细,再说柳桥煤矿是国营矿,很安全的。”

“这几天眼皮老跳,就怕出个啥事。苏林两个多月没回来了,也不知钱够不够花。这小子,连封信也不往家里写。”

“三娘,腌菜呢!”苏博和小虎一前一后进了屋。

“你俩放假了吗?苏林咋没回来?”秀莲妈急切地问。

”三娘,今天周末,苏林手里没钱了,最近一直是借钱维持生活。他今天也想回来,后来他说家里钱也紧,就去柳桥去找大姐夫了。我们明天返校,如果家里捎什么,我俩明天上午来取。”小虎说。

“这孩子,他主意正啊,家里钱是紧,他还知道找他姐夫借钱去。这孩子,野了,哪都能找到。明天你俩来,我给他烙几张饼,再捎点咸菜,你们拿去吃吧。”苏博和小虎答应着,忙把院里的白菜都抱进了屋。

班车在沙土公路上颠簸着,苏林坐在靠窗子的位置,他在赶往柳桥的路上。两个月没回家了,知道家里钱也很紧,一直在和同学们借钱周转着,马小燕几次给他钱,他都拒绝了。他觉得一个大男人花女孩子的钱是没有面子的。小燕想带他去家里玩一天,他也拒绝了,他觉得自己一个农村的土孩子,去她家做客就是丢人哪!丢自己的脸,也丢小燕的脸。

手里实在没钱了,又不好意思再找哥哥苏峰要钱,想来想去,还是去煤矿找姐夫吧,但能否借到钱,他心里并没有底,他并不知道姐夫去煤矿上班开没开支。

两个多小时后,班车在柳桥停下来,苏林跳下车,一边打听,一边向镇北的山上走去。

苏林走了四五里路,面前闪出一座煤山,山上的一切附属物都是黑的,就连树上的叶子都蒙了一层黑灰。他走进矿区大院,天就麻麻黑了,工人们三三两两地拿着饭盒去打饭了。一番打听后,才知道姐夫凌晨四点才下班,于是向姐夫的宿舍走去。

苏林开了门,几个工人正在吃饭,几个纸箱子上面放一块木板,算是饭桌了。见苏林进来,一问才知道是陆文成的内弟。都招呼着苏林吃饭,一个矮胖子拿起饭盒走了出去。苏林怯生生地坐在姐夫的床铺上。床铺都是用砖头和木板搭的,下边铺着草垫子,上面是被褥。床底下是几双鞋,蓝色灰色白色红色的鞋都成了黑色,墙上挂着黑得发亮的帆布工服、安全帽、头灯。

小胖子端了一盒饭一盒菜进来,招呼苏林到桌上吃饭,苏林腼腆地坐下来。

凌晨,苏林被开门声惊醒。姐夫下班了,脸上像戏剧里的“包公”,看见苏林,他腼腆地笑着,露出雪白的牙齿。两个人打了招呼,姐夫就脱了工作服挂在墙上,拿起手巾和香皂去水房洗漱了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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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27章

电铃响了,陆文成揉了揉眼,爬起来,又拥了拥身边的苏林,两个人穿了衣服。

“走,吃饭去”。他拿了餐具带着苏林走进食堂,打了两份饭菜,米饭,猪肉豆腐炖粉条,一碟芥菜丝,两杯散酒。两个人津津有味地吃喝起来。

“姐夫,你不是不喝酒吗?”

“平时在家不喝,干这活计,喝点干活不累,但不能喝过量,贪酒是不允许下井的。”

“可得注意安全,干这活多长眼神哪!”

“没事,放心吧,哪天你回去,给咱妈和你姐捎信,告诉他们别惦记着,国营矿,安全着呢”。陆文成说着从上衣兜取出一叠十元的票子,数了数,正好一百,递给苏林:“缺钱就写信给我,不用坐车来,还得花车钱,我直接寄到你们学校去。”

苏林答应着,把钱装起来,两个人吃完就向外走去。

苏林坐在班车上,心情很沉重,看到姐夫工作的环境,受的累,他觉得自己很没出息,不应该到姐夫那里去借钱,姐夫没日没夜地上班,下了井,就是四块石头夹着一块肉,这钱挣得太不容易了,家里人又提心吊胆。唉!眼下,又有谁家的日子好过呢?除非是城里的职工家庭月月有工资,农民除了产那点粮食,秋天卖了,那点钱省吃俭用还不够一年的开销,若是再有个伤灾病业,日子就直接垮掉了。苏林忧郁的眼神,茫然地望着车窗外面,一轮火红的太阳出来了。

他算计着姐夫给拿的这一百元,起码还20多块的外债,还能坚持一个月。但以后得想办法赚钱了,家里开销很大,不能全靠家里,怎么办呢?

他忽然有了一个想法,可不可以自己勤工俭学挣点生活费呢?听五哥苏才说,大学的贫困生一边上学一边打工,给家里减轻了不少的负担。可大学都是在大城市,有工可打,而自己读书的地方就是一个小镇,无工可打啊!

思来想去,一个可行的计划渐渐有了眉目。

苏林下车后,直接到教师家属院找到班主任,说明了自己的家庭情况,打算勤工俭学,办一个洗衣点,利用中午、晚上、礼拜天为各年级有需要的同学洗衣服,老师同意并鼓励了他,并征求了校领导的意见,挨着水房有两间空房子,并把钥匙交给苏林。苏林在老师面前高兴地跳起来。

下午,苏林就告诉班里的同学们帮忙宣传一下。又从商店买了些晾衣服用的拉绳、洗衣粉、洗衣板、大塑料盆。那洗衣服的空房子门前正好有松树和柏树,朱凤友帮着他把绳子拴好。一切准备就绪,只等生意开张。

第二天的傍晚,苏林开了洗衣房的门。

“苏林,给你送生意来了!”

班长商学良和几个男同学抱着衣服送了过来,

“好啊,刚开门就来生意,这叫‘开门红,谢谢你们!”

以后是不是得叫你苏经理了。

哈哈哈……

我是光杆司令啊,给谁当经理去?

忙不过来说一声,我们有时间来帮你,你只管坐屋里当老板,我们干活,还不要工资,成不?

哈哈哈……,这好事都让我苏林占了,那不成,我还得自己动手,只能找空闲时间,也不能耽误大家的学习,学习才是正事。

没事,忙不过来,就吱声。

几个同学走了,苏林心里热热乎乎的,同学们太给力了,他急忙提着水桶去水房提了两桶水,就开始了第一天的忙碌。

又是一个周末的下午,苏林正在洗衣房前忙着,从宿舍区走过来三个抱着衣服的人,前边一个人高马大,面皮白晰,烫着“小虎队”的头型,后边两个中等身材,苏林认识,这个高个子的“小虎队”是高三八班的,是松州市里人,在学校是有名的“混混”,整天和外面的“社会人”混在一起,打架斗殴,欺压弱小,仗着自己是城里人,就好像高人一头。

“嗨,洗一件多少钱!”

“一角”

“这些是我们哥仨的,洗干净了,洗不干净没钱,晾干了给我叠板正了。”

“好嘞”

三个人扔下衣服走了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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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28章

苏林见“大个子”三人走了,心想:这些人家境优越,本来是松州市区的学生,不属于王爷府中学招生范围,都是父母老子通过关系进来的,这样的纨绔子弟来到这里,他们的目的不是学习,整日游手好闲,寻衅滋事,打架斗殴,抽烟喝酒。受欺负的同学也是敢怒不敢言,都怕迎来更严厉的报复。

苏林一阵子洗了十几件衣服,苏博和凤友来了,凤友提了几桶水,三个人把衣服又用清水投了两遍,才挂在晾衣绳上,又把洗衣盆、洗衣粉、洗衣板等收进屋子里,锁上门,三个人说说笑笑回宿舍了。

放学了,各教室的同学们向宿舍走去,学校附近的走读生骑上自行车出了校门。

苏林急匆匆来到洗衣房开了门,把外面的衣服收起来,一件件叠好。

“嗨,衣服呢?”“大个子”歪着脑袋,斜着眼。苏林忙把叠好的衣服递过去。

“十二件,一块二”。

“这衣服洗的,你看,裤腿没洗干净”。

“那是油渍,洗不掉的”

“那我不管,我有言在先的,洗不干净没钱!”

“这条裤子算我白洗,你得付一块一”。

“我说了,洗不干净,一分没有!”

“你……”

苏林压下怒火。

“怎么了!”苏博和凤友端着饭菜走过来。

“一条裤子没洗干净,不给钱。”

“大个子”轻蔑地笑着,咋地,不服吗,走了昂,明天还来!”说完头也不回走了。苏博放下饭菜就要追过去,被苏林一把拽了回来。

“就这么忍了?”苏博问。

“该忍就得忍,这是学校,不是打架的地方,真打起来,我们也有责任,可这种人是不在乎的,但对我们影响不好,这个洗衣点刚起步,事情弄大了对洗衣点也不利。”苏林说。

朱凤友也气得嘴唇抖着,手也在打颤。听了苏林的话,觉得很有道理,一触即发的“战争”以一方的屈辱而宣告结束了。

三个人刚吃了饭,洗了餐具,就听有人喊:

“苏林,收发室有你的信和邮件。”班长商学良从校路下面的月亮门处喊着。

苏林答应着,锁了门,三个人走向了仪门的收发室,苏博取了包裹,苏林急忙打开书信,原来是表哥(前院老姑的儿子,何萍的弟弟)何达寄来的,上面写着:

苏林苏博:

见字如面,得知弟弟们考入王爷府中学,非常高兴。

我还在市建筑公司做瓦工,现在在秦皇岛施工,每天要干十几个小时,很疲惫。你们努力吧,不要像我一样,天天靠卖力气吃饭。

天冷了,给你俩买两件防寒服(棉服),这是哥哥一点心意……

苏林心里暖暖的,把信递给苏博。三个人向宿舍走去。

表哥的信对苏林触动很大,他感激表哥,靠自己的力气赚钱,心里还想着两个弟弟,他们在宿舍里脱下旧棉袄,穿上了新棉服,身上暖,心里更暖。

“没想到,表哥会给咱们买衣服,这是意外的惊喜!”苏林英俊的脸上露出了微笑,还露出了一双“虎牙”。

周末的中午,苏林吃了午饭,来到洗衣房,把晾干的衣服叠好,放在纸箱里。随手拿起巴尔扎克的小说《高老头》读了起来。

“嗨!把衣服给我。”“大个子”门外喊着。苏林把几件衣服递了过去。

“你这怎么洗的,这条裤子还没洗干净!”

“你自己清楚,我也说过,那是油渍,洗不掉,我这里也没有去油渍的洗涤剂。”

“大个子”拿起衣服就要走。苏博和凤友正好迎面而来。

“把钱付了!”苏博说着,脸上没有一丝表情。

“吆!小崽子,敢和我玩横的!”“大个子”把食指放在嘴里,吱——一声口哨,从月亮门后面跑过来两个人。苏林认出,这两个人还是“大个子”的同伙。二人来到近前,吆五喝六,横眉立目,大有为虎作伥之势。

朱凤友怒目圆睁,厉声道:“不付钱,衣服别想拿走!”他上前去抢衣服,“大个子”长胳膊抡过来,一拳打在凤友的耳后。苏林上前把凤友拉过来。又示意苏博进屋。

“怎么了怎么了,我听说洗了衣服还不给钱,还真让我碰上了”。马小倩走到“大个子”面前,一把抢过衣服,扔进门前的泥水里。

“不是说不干净吗,自己拿回去洗吧,钱不要了!”

“大个子”被眼前这个高冷的“校花”震住了,示意两个同伙捡了衣服,边走边回头说:“你等着,看我怎么收拾你!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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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29章

大雪下了两天两夜,七老图山脉的山峦、田野、村庄、屋顶、墙头,都盖了一条没边没沿的白色大被,这是松州地区三十多年以来的最大一场雪。

大清早,胡同里,大街上,都是扫雪清雪的人们。他们挥舞着铁锹,在胡同中间铲开一条小路,然后用扫帚再清扫一遍,再推着独轮小车,把雪推到坝沿南的河套里。

苏峰清扫了院子和胡同,两手就已经冻得又麻又痛。他是几天前就放假回来了,明天是二姐秀莲的婚礼,可二姐去市郊的表姐家探亲,半个月还没回来,父母急得也唉声叹气,生怕生出什么意外来,二军也来打听几次了,更急。

坝沿上,苏凤义扯着嗓门喊:“于春——于春——”

于春从院里走出来。

“走,到我三哥家去吃饭,你既是红媒,又是知宾总管,你责任重大啊!你还得招呼做菜、做饭的厨子和借餐具的都来吃饭,今天就开始候客了。”凤义笑着说。

“好吧,管了不闲,闲了不管,我去东边招呼,你去西边。”两个人站在坝沿的东西两头一声接一声的招喝开了:

帮忙的——炒菜的——做饭的——都到凤德家吃饭啊……

“”借家具的——帮忙的——都到葛占家吃饭哪……”

好家伙,苏家和葛家同时候客,小村热闹了,人们踩着积雪的小路,走向大街,又钻进胡同。

苏山带着两个人扛着桌子凳子来了,苏学带几个人从代销店借了茶壶酒壶酒盅盘子碗碟筷子端着来了,炒菜的,做饭的,烫酒的,烧水的,都陆陆续续到了。今天苏氏家族的人们都来帮忙了,秀莲的两个舅舅和姨娘也一大早赶来了。

苏凤德和亲友们微笑着挨个打着招呼,但难掩眼神里的忧郁。他担心这大雪天路上不通车,秀莲怎么回来,足足一百多里的路程啊!可明天再到不了家,岂不成了天大的笑话,让葛家怎么说,让老邻旧居怎么说,他这辈子做事一是一,二是二,他心里承受不起世俗的议论和冷嘲热讽,本来这桩婚事人们就不看好,真出点啥事,他就连屋也不敢出了。

“姥爷姥爷,我小姨咋还没回来,我妈说再不回来,就晚了。”小红抱着姥爷大腿仰着头说。

“红子,旁边玩去!”凤义走过来说:“”三哥,莲子今天晚上再回不来,就得连夜打发人走着去接她了。”

“没有电话,只能等到晚上再说。了。”凤德一屁股坐在菜园的矮墙上。

由于大雪的缘故,往日坝沿上的闲人们都转移到坝沿下面的碾房墙根了,一边晒着太阳,一边闲聊着。钱彩霞从来不是坝沿上闲聊的人,但她经常被别人闲聊而已,今天竟然从胡同走过来,蓝色紧身的牛仔裤,穿一件鲜红的棉服,烫的头发如方便面般弯弯勾勾,两鬓垂下几根秀发,明眸皓齿,口似丹珠,顾盼神飞。

石景荣慢慢吞吞地说:“听说小秀莲出门好多天了,明天是正日子,怕是有变动了吧!”他脸上露出一丝狡黠的笑。

老石在那个特殊年代,没少挨了队长葛占的批斗,老石的话,人们都明白,如果葛家和苏家的婚事散了,他老石得烧香磕头叩拜上苍。

“我看他们两家子就是百忙活,小莲子在松州那大地方不回来,就是不想回这山沟沟了,没准和人家跑了呢!”大喇叭又开始放大炮了。

“九婶子,你说这话我就不爱听,宁说玄的,不说闲的,谁好谁赖谁身带,扯闲篇犯了事也是要负法律责任的!”

“我可不怕,真要犯了事,大不了我喝假药去装死!”“大喇叭”回怼了。

“你——天天说别人坏话,也不看自己啥德行!”钱彩霞怒气冲冲地走开了。人们面面相觑,有的把脸转过去窃笑。“大喇叭”看钱彩霞走远了,一蹦老高:

“看你那磕碜,我们卜家人的脸都让你丢光了!”

秀莲和外甥雨林拄着木棍,走在白雪皑皑的敖包山上。齐膝的雪,每走一步都在消耗着体力。灌进靴子里的雪水,已经把脚和靴子冻在一起。雨林才17岁,从来也没走过这么远的路。

“老姨,咱俩走一天了,离家还有多远?”

“还有二十多里”

雨林倒在了山脚下,再也不想起来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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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30章

秀莲和表姐的儿子雨林终于进了黄家坝的村头,他们从清晨走到日落,不知道摔了多少跟头,满身的泥泞,他们拄着木棍进了村,秀莲和坝堰上的人们打着招呼。

秀莲和雨林走到大门口,人们都迎了出来,脸上都洋溢着惊喜之色。

“哈哈哈……看我家莲子回来了”苏凤义爽朗的笑声,在小院儿回荡。凤德见女儿回来,脸上也露出了微笑,秀莲妈忙把女儿和雨林掫到炕上,又给他们脱了靴子,看见他们脚底都起了水泡,心疼的落了泪。秀莲趴在炕上哭出了声来。

“小姨,别哭了,我妈说来,你再不回来就晚了。”红子一边用小手拥着小姨一边说,满屋子人都笑了。

秀珠心疼地说:“这么大的雪,这么远的路程,多亏雨林和你作伴回来,看把外甥累的,这孩子哪走过这么远的路。”雨林腼腆地笑着。

早饭刚过,二军就骑着自行车,带着秀莲去上坟了。他们先去村东的园子沟给二军的祖坟上了坟,又返到村西的三峰岭,两个人走到苏家的墓地。秀莲是很少来墓地的,老辈子的风俗,上坟都是男人的事。但结婚却例外,一定要到祖坟报喜。二军折了一根树枝,围着墓地画了一个大圈,算是阴宅的院子。二军拿起红纸到坟头压了,又点了一挂小鞭,几个“二踢脚”,而后两人跪地把点心贡品摆好,把纸钱点燃。秀莲把酒漫洒在纸钱上,二人口中喃喃,纸钱燃尽,磕头三个站起,才转身往回走。

石景荣坐在坝堰上,他的心很乱。想不到秀莲顶着大雪赶了回来,这葛占哪辈子烧了高香,娶了秀莲这样的好姑娘。他苏凤德是真没心哪,当年葛占那么欺负他,如今竟然成了亲家,看来“”苏大嚷”在中间起了决定性作用。大嚷啊大嚷,你是聪明一世糊涂一时,就冲这码事,你也是个没心的家伙。

石景荣看见二军秀莲骑着车子拐进了胡同,又看到葛家和苏家人来人往热闹非常,他背着手,迈着方步,走了。

秀莲妈把一床新被子放到炕头上,让秀莲坐在被子上“坐福”。何萍陪着表姐秀莲唠嗑。

东西两屋和院里共安了四张桌,随礼的亲朋好友都陆陆续续围着账房先生写了礼,两元、三元、五元十元不等。

“油着,慢回身!”跑堂的小伙儿麻利的端着串盘送菜,烧水的提着暖壶放到桌前,人们猜拳行令,吆五喝六,觥筹交错,推杯换盏,酒量小者直喝得面红耳赤,双耳失聪,平时不爱说话的竟然也侃侃而谈,你兄我弟地亲热,妙语连珠。酒这东西是好东西,能看出一个人的品行。城府深的人怎么喝,都会谨言慎语,忠厚之人经不住劝酒者的甜言蜜语而喝得面红过耳,而诡巧之人则巧舌如簧,挖空心思麻痹对方,从而保全自己。

屋里屋外欢声笑语,风箱声、烹炒声、切菜声、洗碗声声声入耳,劝酒声、附和声、猜拳声、跑堂吆喝声、大笑声,声声不绝。

“文才啊,这个时候你还不来一段,讨个喜钱!”媒人于春望着贾文才说。

贾文才把酒杯放下,到厨房抄起来一个粗瓷大碗,用一根筷子敲着唱起来:

一道道的山来呀一道道水

兵哥哥爱上了情妹妹

心里想姑娘

可身子在部队

妹妹想哥哥吆

串串相思泪

哥哥你何时归吆

只盼成双对

越过那山,越过那水

千里迢迢把家回

恋爱自由政策美

有情之人翩翩飞

亲朋好友送祝福

酒喝千杯也不醉

新郎俊,新娘美

明年就多个小宝贝

俺嗓子疼,口发干

问新娘

这红包你到底给不给?

“”哈哈哈……”人们都站起来鼓掌,贾文才晃着秃脑袋喊:“凤德三哥,红包啊”。人们又一阵大笑,凤德笑吟吟地拿着五块钱递了过来。

接亲的马车到了,车辕上贴着通红的喜联,徐家的二傻丫头和哑巴跟在车后来看热闹了。二军和媒人抱着红毛毯、红脸盆、红盖头、红棉袄、红棉裤、红鞋、红酒以及离娘肉(猪肋七根)刚要进院,就被人们堵在门外,齐声喊着要红包。二军取出提前预备好的红包扔了过去,人们弯腰去抢红包,二军和媒人趁机进了院子。

苏峰把秀莲背上了车,秀珠、苏峰和堂哥堂姐们也上了车。秀莲抽抽搭搭地哭着,马车向外面走去。

凤德坐在炕沿上低头不语,泪水在眼眶里打转转。老伴则擦一把抹一把地哭出声来。

第31章

苏凤义从院里走出来,看见村西的坝堰下有一堆人,还有一辆马车,他有些疑惑,这大冬天的,谁家套车去拉什么货呢?他踩着冰就过了河,过了坝堰走近一看,原来是贾文禄和三个儿子在卸砖,一群人都在旁边看稀罕。

贾文禄是贾文才的三弟,大哥贾文福举家搬迁到松州郊区了。这几年大哥的三十几亩土地都由他承包着,十几口人的土地共五十多亩,一家人起五更爬半夜地经营着庄稼,最近二年收成不错,今年打了两万多斤谷子,还有几千斤杂粮。当年就成了村里的万元户、暴发户,把人们羡慕得不得了。

“文禄啊,你这拉砖是准备盖砖房吗?”

“大嚷啊,我三个儿子,老大眼瞅着就得娶媳妇,还有两个半桩小伙子,不准备盖房,他们住哪啊?正好现在没事,闲着也是猫冬,趁着有功夫把砖拉回来,再备好石头檩木,明年开春再到河套弄沙子,开犁之前就在这一拉溜盖六间砖房。”文禄说。

“文禄就是能干,你这房子建起来,黄家坝大队沟里沟外,盖砖房你是头一户!怪不得这么多人都在这聚着。”

贾文禄满面带笑地说:“能干个啥,就是家里劳动力多,多下点辛苦。”说完,爷几个赶了车走了。

于春转过身对着人群说:“看了吗,人家老贾家原来就是黄家坝的头号地主,头等户子,为啥同样过日子,人家就过好了,一是不怕辛苦,二是脑袋里有智慧,这你不服不行。”

石景荣听了,脸上火辣辣的,因为石家也是地主。

“于春你说这话我不爱听,别老是地主地主的,我们早就平反了。再说,他文禄这几年日子好过,是因为他一家种了两家的田。”石景荣有点不服气。

凤义对着老石大嗓门亮起来了:

“给你老石100亩田,你也得扔荒了,天天背着手,迈着方步,是活不干,你也就指望着你那做官的儿罢了。”一句话怼得老石面红耳赤,一句话也说不出来,他躲在人群后面,狠狠瞪了凤义一眼。

苏凤义敏锐地感觉到,这个几十户的小村子在悄悄地发生着变化,侄子苏学在黄土沟阴坡栽培了十多亩大葱,正赶上今年行情好,赚了一千多块钱,于春养了十几头牛,江老四养了几百只鸡,从煤矿退休的江海旺还赶着驴车串山乡赶集场卖起了酱油臭豆腐。很多年轻人去外地砖厂、建筑队、煤矿打工挣现钱。近几年又兴起了开荒,沟边、林地、山坡、河畔,人们都用铁锹镐头开垦成了田地,没有石头的土坡,直接套上犁开垦了。凤义不明白以后的社会会发展到哪步,刚才看到贾文禄爷几个拉砖准备盖房,他敏锐地嗅到了一线商机。

应该在村附近建个砖厂,只要有一户建砖房,将来人们有了钱,都会把土房翻新成砖房。谁家过日子都在比赛,都在暗暗地较劲儿,谁也不想让别人看笑场。贾文福拉砖得去30里外的黑河湾,方圆三十里没有砖厂。

可建砖厂,首先靠个人是不行的,谁家也拿不出这笔巨款来,应该让大队去筹划这个项目,涉及占地、建厂的各种手续、投资、招募工人和经营管理等等。想到这里,他决定找机会到大队和书记、村长具体商量一下。

自从苏秀莲结婚以后,苏峰的婚事才摆到苏家的日程上来,而苏峰和呂文华的事,苏家竟然一点不知。凤德一家人忠厚勤劳人缘好,苏峰有文化,模样英俊,吃苦耐劳,这一切,人们都看在眼里。农村过日子和城里不同,一家日子百家瞧,谁家啥样都门清着呢。这段时间凤德家几乎每天都上媒人,刚打发走一拨儿又来一拨儿,介绍的姑娘沟里沟外都有,一打听,这些姑娘一个赛一个漂亮。这可把凤德老两口难住了,村里十来个光棍娶不到媳妇,真难,可这么多赶上门的姑娘,究竟选哪个,也难。而每次来媒人,苏峰都不同意,直接跑出去躲了起来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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